翌日清晨,天光乍破,稷下学宫那块承载了无数荣辱兴衰的巨大公告栏前,已是人头攒动,喧哗声几乎要掀翻笼罩着书院的薄雾。
一张笔力遒劲、墨迹未干的告示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,标题三个大字龙飞凤舞——《废婚录》。
其下,详尽无匹地记录了昨日律议庭上,洛清辞如何引经据典,以《天衍律典》最基础的“契约公平”原则,将萧家那份看似牢不可破的婚契,层层剥茧,最终论证为一张彻头彻尾的“不公之契”,全文逻辑严密,言辞锋利如刀,署名人,正是律议庭主官,崔明远。
这无疑是一道惊雷。
短短半日之内,这份《废婚录》的抄本便如长了翅膀般,飞遍了学宫的内外两院。
有家境贫寒的学子视若珍宝,自发集资,将其刻印成册,一时间洛阳纸贵。
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者,无不抚掌赞叹:“原来律法还能这么用!这简直是给了所有被不公束缚之人一把劈开枷锁的利剑!”
然而,讥讽与不屑之声也随之而来,大多出自那些世家子弟之口:“不过是仗着崔律官偏袒,走了狗屎运罢了!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,也配谈律法?简直是玷污了‘律’这个字!”
风暴的中心,洛清辞却未曾出现在任何一处喧闹之地。
她依旧身处僻静的研符所,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微光,全神贯注地推演着那复杂无比的星枢模型。
昨日的胜利,对她而言,不过是漫长征途上迈出的第一步。
“清辞!清辞!”陆小星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拜,她挥舞着手里一份刚到手的刻印本,“外面都传疯了!你听听,他们给你起了个新称号,叫什么‘无灵根第一辩士’!威风死了!”
洛清辞缓缓抬起眼,眸中波澜不惊,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得意,反而带着一丝深远的平静:“我要的不是一个虚名。我要的是,从今往后,这世间再也没有人,会因为一纸荒唐的婚契,被毁掉一生。”
陆小星的兴奋稍稍冷却,她看着洛清辞那双远比同龄人深邃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清辞想要的,从来都不只是赢。
正在此时,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
白砚舟一袭青衫,亲自到访。
他手中同样拿着一本书,却非《废婚录》,而是一本厚重的《天衍律典·婚继篇》批注本,封皮古朴,却在扉页上用朱砂笔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——“待修”。
“你今日之举,看似只是一案,实则动摇了婚继篇中上百条旧规的根基。”白砚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就在刚才,已有三位律法长老联名提议,召开十年一度的‘律典修订会’。”
洛清辞的目光落在那“待修”二字上,沉默了片刻。
她伸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律典,指腹轻轻抚过封面上古老的纹路,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:“那就开吧。既然他们总把‘祖制不可违’挂在嘴边,那我们不如就问问祖宗——当年写下这些规矩的人,有没有想过,什么叫真正的公平?”
白砚舟深深地注视着她,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,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,只在门槛处留下了一句话,轻得仿佛一声叹息:“你让我想起了,我年轻时的理想。”
傍晚时分,陈砚带回了最新的消息。
萧家迫于压力,已经灰溜溜地收回了所有聘礼,彻底解除了婚约。
但他们并未就此罢休,而是转入暗处,开始疯狂散布谣言,称洛死辞“勾结邪术,以媚术蛊惑律官”,甚至不惜悬赏重金灵石,求购任何能证明她品行不端的“把柄”。
听完陈砚的汇报,洛清辞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,只说了两个字:“甚好。”
在陈砚和陆小星不解的目光中,她取出一块木牌,提笔写下几行字,当夜便亲手挂在了自己居所的门外:“凡欲了解本案详情或查证本人品行者,可于每日辰时至申时来访,相关文书、账目、往来信件皆已备齐,供诸位自由查阅。”
此举一出,整个学宫再次震动!
连一向看她不惯的裴照,听闻此事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半晌才吐出一句:“疯子……她这是要把所有藏在暗处的眼睛,都硬生生逼到太阳底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