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寒风卷着沙砾,在明军大营的旗杆上呜咽。
中军大帐之内,一盏孤灯的灯焰被帐帘缝隙透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,将帐内一众大明高级将领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沙盘上,扭曲拉长,如同沉默的鬼魅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燕王朱棣身披玄色王袍,宽厚的手掌按在沙盘边缘,一根手指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,轻轻敲击着代表着“捕鱼儿海”的那座城池模型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每一次敲击,声音不大,却沉闷得像是直接砸在帐内所有人的心口。
傅友德,这位须发皆白、一生戎马的开国宿将,刚刚结束了他的汇报。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的凝重。
“殿下,北元太尉阿札失里,是个狠角色。他败而不溃,收拢残兵,裹挟部族,将整整五万兵马,全部塞进了这座孤城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城池模型上,那模型做得极为精细,甚至能看清城墙上凸起的垛口。
“捕鱼儿海,城高三丈,引海子水为护城河,墙体皆是巨石垒砌,再用铁汁浇灌缝隙。阿札失里这是要效仿当年张巡守睢阳,与我大军耗死在此地。”
“强攻,伤亡必会大到难以承受。”
傅友德的话音落下,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剩下朱棣那根手指,还在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沙盘。
每一声,都像是在拷问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。
如何破城?
这个问题,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然而,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之外,另一片营地里,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这里是“破阵营”的驻地。
冲天的篝火将半边营地都映照得一片通红,几口从战场上缴获的巨大铜锅架在火上,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着乳白色的羊肉汤,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劣酒的辛辣,在寒冷的空气中肆意弥漫。
一张张粗犷的脸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上面还带着未曾褪去的血污与煞气,但他们的眼睛里,却燃烧着一种名为“新生”的火焰。
朱雄,这位新任总旗,正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酒囊,亲手为他麾下的每一名士卒倒酒。
他的动作不快,每倒一碗,都会重重地拍一下对方的肩膀,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。
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袍泽,一百个活下来的幸运儿。他们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刀劈斧砍的痕迹,有的人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麻布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大口撕扯着滚烫的羊肉,将油腻的汤汁甩得到处都是。
当最后一只陶碗被倒满,朱雄举起了自己的那只。
碗沿粗糙,割得手疼。
他环视着这一百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,他们的目光,也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喧闹的营地,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兄弟们!”
朱雄的声音洪亮,盖过了篝火的噼啪声。
“今天,我们喝了这碗酒!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,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,都刻进自己的骨子里。
“我朱雄,今天把话撂在这儿!只要你们还认我这个总旗,还愿意把命交给我,我朱雄就一定带着你们,在这吃人的沙场上,杀出一个功名富贵,挣一个封妻荫子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炸雷。
“往后,我朱雄有一口肉吃,就绝不会让兄弟们只喝汤!”
“朝廷但有赏赐,我朱雄分文不取!全部拿出来,一半分给战死兄弟的家小,另一半,分给在座的各位!”
“砰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激动得浑身颤抖,猛地将手中的陶碗捏得粉碎,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他却毫不在意。
“总旗!”
他嘶吼着,单膝重重跪地,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。
“愿为总旗效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