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的天牢像口倒扣的黑锅。
萧斩抱着柳如烟刚跨进牢房门槛,后颈寒毛突然根根倒竖。
他抬头,乌云里滚过闷雷,却无半星雨落——那所谓的雨声,原是发丝擦过空气的锐响。
一道白发身影破云而出,足尖点在三丈高的牢墙上,月光被她的银发绞碎,碎银般落了满地。
她的脸隐在发帘后,声音却像冰锥刮过青铜:“你们唤醒了不该醒的魂,那就让更多的魂陪葬。”
“千结夫人!”素姑的尖叫撞在铁笼上,“是她!当年绣衣卫灭门夜,我在井里看见过这头银发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三千白发骤然暴长。
萧斩瞳孔骤缩,那些发丝比他的黑鸦刀还利三分,眨眼间穿透三丈厚的花岗岩墙,带着腥风直刺柳如烟心口!
“小红!”萧斩旋身将柳如烟护在身后,腰间黑鸦刀嗡鸣出鞘。
可刀灵刚窜出三寸,一团红影已拦在他面前——小红撑着伞,伞面血光暴涨如熔炉,迎上最锋利的那缕银丝。
“咔!”伞骨发出濒死的呻吟。
小红的小身板被震得飞退五步,裙角擦过青石板,拖出五道焦痕。
萧斩这才看清她的脸:原本粉润的唇色褪成苍白,眼尾渗着血丝,伞面上的红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。
“退开。”他压着小红的肩将她拽到身后,黑鸦刀横在胸前。
刀灵化作黑雾缠上刀身,刀刃泛起幽蓝鬼火——这是他拼着损耗刀灵也要用的“煞焰斩”。
千结夫人的发丝却在半空顿住了。
她抬手拨开额前白发,露出张没有泪也没有笑的脸,眼尾两道极深的纹路,像被刀刻进去的:“刽子手,你可知我女儿死时几岁?”
萧斩的刀势微滞。
他想起线头织出的丝面:蜡柱里嵌着的婴儿心脏,还沾着胎脂。
“三岁。”千结夫人的声音突然轻了,像在哄睡梦中的孩子,“她发疹子烧得说胡话,我求遍太医院,他们说‘贱民的命也配用药?’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宫里头要‘长明灯’,要刚会爬的女娃,要心脏还跳着的。”
她指尖勾住一缕发丝,那发丝突然钻进地底,再抽出来时,七具腐尸被拽得离地半尺。
每具尸体胸口都有个焦黑的洞,洞底残焰忽明忽暗,像七盏将灭的灯:“这些是当年和我女儿一起被选的绣衣卫遗孤。他们的爹娘替皇家守过城门,护过御驾,最后——”
她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扎进萧斩怀里的柳如烟:“她救猫,我就杀她!这世道若护不住弱者,不如一把火烧干净!”
腐尸突然发出尖啸,七盏残焰“轰”地腾起三尺高。
萧斩感觉怀里的柳如烟在发抖,她的手指抠进他的衣襟,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——她醒了。
“阿斩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“放我下来。”
萧斩没动。
他盯着千结夫人身后翻涌的乌云,心里盘算着:若现在用煞焰斩劈断她半数发丝,小红的伞还能撑住剩下的;但柳如烟伤未愈,铁衣还在修复,灰络被金线引走……
“你看。”柳如烟抬起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,“我能站。”
萧斩低头,正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睛里。
那双眼本该是冰雪聪明的,此刻却像浸在温水里的碎玉,带着劫后余生的颤:“她要的不是杀人,是有人听她说这些。”
头顶传来伞骨断裂的轻响。
小红不知何时又撑着伞凑上来,伞面的血光弱了几分,却固执地罩住三人。
她仰起脸,对萧斩眨了眨眼睛——那是只有他能看懂的“我还撑得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