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香气,像是长了脚,蛮横地钻进四合院里每一户人家的门窗缝隙。
刘家的八仙桌上,更是被这股霸道的香气占据了核心。
一只老母鸡在陶锅里炖得骨酥肉烂,金黄的鸡油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。一盘红烧肉,每一块都裹着浓稠油亮的酱汁,颤巍巍地堆成一座小山。
刘海中坐在主位,脸膛因着几杯酒下肚,泛着红光,整个人的精神头拔到了顶峰。
他今天太痛快了。
筷子一伸,精准地从鸡身上夹起一只最大、最肥硕的鸡腿,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林卫的碗里。
“卫东,来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亲热。
“以后在舅舅家,天天让你吃肉!”
这话掷地有声,像是在对全院宣告。
随即,他的筷子再次出动,将另一只鸡腿夹给了大儿子刘光齐。
至于刘光天和刘光福,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,最终只能在鸡翅膀和鸡爪子堆里寻摸自己的份例。
刘光齐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。
肉还是那块肉,可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。
父亲的动作很快,像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,眼神扫过他时,没有丝毫停留。
那是一种习惯,一种施舍。
不像对林卫。
那眼神里的喜爱和骄傲,是滚烫的,几乎要溢出来,灼伤了旁边所有的人。
一股无名火从刘光齐的胸腔里猛地窜起,沿着喉咙一路烧到了天灵盖。他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捏断。
凭什么?
一个农村来的穷亲戚,一个泥腿子,凭什么一来就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?
他放下筷子,这个动作显得格外用力。
拿起毛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,将心头那股翻腾的火气强行压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,带上一种他自认为的、文化人特有的沉稳腔调。
“爸。”
他开口了,饭桌上的声音瞬间一静。
“卫东表弟既然来了京城,以后肯定也要考虑上学或者进厂的大事。我前两天看报纸,上面正好有篇文章,说的是咱们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的伟大成就。”
他顿了下,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林卫,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高明的弧度。
“里面提到了一个关于‘鞍钢宪法’的技术革新问题,这个提法很新,也很有深度。不知道卫东表弟,对这个有什么看法?”
话音落下,他靠回椅背,双臂抱在胸前,摆出一副考官的姿态。
成了。
这就是他准备的杀手锏。
一个乡下来的小子,连报纸都未必能天天看,怎么可能懂这种国家层面的大政方针?
他就是要用自己高中生的知识储备,当着全家人的面,撕下林卫那张会讨好卖乖的虚伪面具,让父亲看看,谁才是真正有文化、有见识的儿子!
刘海中果然被勾起了兴趣。
他不懂什么“鞍钢宪法”,但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普通东西,高端,有水平。
正好,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外甥,到底有多少斤两。
一时间,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探照灯一样,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卫身上。
刘光天和刘光福停下了啃鸡爪的动作,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。二大妈也有些担忧地看着林卫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迫。
林卫却像是毫无所觉。
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鸡肉,那鲜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。
然后,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整个过程平静得让人心焦。
他抬起眼,看向刘光齐,目光清澈而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