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上的喧嚣与热气,被院里深夜的凉风一吹,散去了大半。
刘海中满身的酒气还未消散,脸上泛着油亮的红光,一只手铁钳似的攥着林卫的胳膊,脚步虚浮地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砖地上。
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酒桌上的光辉战绩,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满足。
在他看来,今晚的宴席,是他刘海中人生的高光时刻。
而接下来的一步,则是为这高光时刻,盖上最权威的印章。
他要带着自己这争气的外甥,去拜见这座四合院里真正的核心,那个说一不二的人物——一大爷,易中海。
只有得到他的“认可”,他外甥林卫的地位,才算是在这院里彻底扎下了根。
中院。
一盏孤零零的15瓦灯泡悬在半空,散发着昏黄无力的光晕,将几户人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。
易中海就坐在这片光晕之下,腿上摊着一张《工人日报》,看得极为专注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小马扎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,里面泡着浓茶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听到刘海中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易中海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。
他的手指,依旧在报纸的字里行间缓缓移动。
直到刘海中那带着酒气的身影,将灯光挡住大半,在他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时,他才慢条斯理地将报纸折好,放在一旁。
“老易,没打扰你看报学习吧?”
刘海中一开口,就带着一股喧宾夺主的派头,仿佛这中院也是他的地盘。
他用力将林卫往前一推。
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我外甥,林卫。孩子命苦,父母都不在了,以后就跟着我了,落户在我们家。”
林卫顺着舅舅的力道,上前一步,站得笔直。
他没有丝毫的犹豫,对着眼前这位气场沉稳的老人,深深地鞠下了一个九十度的躬。
“一大爷您好,我是林卫,以后在院里生活,还请您多多关照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、干净,不带一丝怯懦,态度谦卑到了极点,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易中海的目光,终于落在了林卫身上。
那是一双看似温和,实则锐利无比的眼睛。
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卫,像是经验老到的车间主任在检验一个新出厂的零件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。
这孩子眼神清澈,站姿挺拔,面对自己审视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谄媚,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。
是个好苗子。
但也正因如此,易中海心中那根名为“警惕”的弦,被瞬间拨动了。
刘海中是个什么货色,他再清楚不过。一个头脑简单、四肢发达的官迷,不足为惧。
可他身边若是多了这么一个看起来沉稳机敏的少年,那变数就大了。
“好孩子,快起来,快起来。”
易中-海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,主动伸手将林卫扶直,手掌宽厚而有力。
他随即转向刘海中,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林卫身上,话里有话地开了口。
“老刘啊,你可真是有福气,得了这么个好外甥。”
他先是夸了一句,让刘海中脸上的得意又浓了几分。
紧接着,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。
“不过啊,年轻人,有长辈帮衬是好事,是福气。但路终究还是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,要脚踏实地,不能总想着靠长辈的门路。老刘,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这话一出口,院里刚刚还算融洽的空气,瞬间变得滞重起来。
看似是金玉良言的教诲,实则是一记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。
每一句,都精准地刺向林卫的要害。
“靠长辈”、“走门路”,这顶帽子扣下来,直接将林卫定义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的关系户。
这是在当众给林卫上眼药,是在施加最难反抗的道德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