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,再去拜见拜见老太太。”
刘海中红光满面,一把拉住林卫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攥住自己的未来。
他外甥今天的表现,太给他长脸了!
在他看来,走完了院里这上上下下的“程序”,他外甥的地位才算是彻底稳固了。
后院的路比前院和中院更显幽静,也更破败一些。墙角的青苔在阴影里蔓延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老旧木头的味道。
刘海中领着林卫,径直敲响了后院最里头那间房的门。
咚,咚,咚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门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,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。
刘海中也不催,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。
过了许久,屋里才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,仿佛被岁月锈蚀过的声音。
“谁啊?”
“老太太,是我,刘海中!”
刘海中连忙应声,声音里堆满了笑意,与方才在院里训斥儿子时的威严判若两人。
吱呀——
老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。
一股混杂着煤油、艾草和陈年衣物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,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晃。
聋老太正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土炕上,身上盖着一张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被,闭着眼睛,似乎早已入定。
听到动静,她那满是褶皱的眼皮才吃力地掀开,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是老刘啊,有事?”
她的声音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上费力挖出来的石子。
“老太太,我带我外甥林卫来看看您。”
刘海中侧过身,一把将林卫推到了身前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了滔滔不绝的介绍。
“您瞧瞧,这就是我那苦命姐姐留下的独苗,叫林卫。这孩子打小就懂事,孝顺!刚来家里,就把院里的葡萄架修了,水龙头也给换了。手脚那叫一个麻利,人也勤快,比我家那几个混小子强上百倍!”
刘海中唾沫横飞,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好词都用在林卫身上。
然而,聋老太太对刘海中的这一番吹嘘,却像是秋风过耳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。
她根本没看刘海中。
她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的眼睛,从林卫被推到身前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那道目光,没有审视,没有评判,更没有寻常老人看到后辈时的慈爱。
那是一种近乎穿透性的扫视,似乎要越过林卫的皮肉,直接看到他骨子里的成色。
她活了太久,见过太多的人,太多的是非。
谁家得势,谁家风光,对她而言不过是院里又一轮的潮起潮落。她唯一在乎的,只有自己能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院子里,安安稳稳地活到闭眼那天。
她从林卫的眼神里,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孩子的眼神很活,不是刘光天、刘光福那种野猴子似的乱窜,也不是刘光齐那种藏着算计的闪躲。
那是一种沉静的活泛,像一口深井,表面无波,底下却有活水涌动。
是个聪明人。
而且,是个心里有数的聪明人。
“耳朵背,听不清……”
老太太忽然摆了摆手,那只枯瘦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,直接打断了刘海中还在继续的吹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