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中的话头戛然而止，表情有些尴尬。
老太太不再理他，只是垂下眼帘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说给炕边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年听。
她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含糊不清，慢悠悠地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“这院里啊……”
“看着亲的，不一定亲；”
“看着热闹的，也不一定能长久哟……”
说完，她便又合上了双眼，整个人再次沉入那种与世隔绝的寂静之中，仿佛刚才开口说话的，只是一个幻影。
屋子里的空气，瞬间变得粘稠起来。
刘海中听得一头雾水，他眨巴着眼睛，完全没弄明白老太太这两句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亲的不一定亲？他是我亲外甥，这还有假？
热闹的不长久？我现在当了官，家里热闹着呢，怎么就不长久了？
他只当是老太太年纪实在太大了，脑子糊涂，说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。
然而，这两句含糊的话，听在林卫的耳中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，在他心湖深处轰然炸响！
每一个字，都化作一道电光，劈开了他眼前所有的迷雾！
他瞬间就明白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聋老太太话里那字字见血的深意！
“看着亲的不一定亲”！
这不是废话，这是在点拨他！刘海中虽然是他血缘上的亲舅舅，但此人重利轻情，极度好面子，官迷心窍。现在对自己好，是因为自己能给他带来“懂事孝顺”的名声，能成为他压过院里其他人的筹码。一旦自己失去了这份利用价值，或者触犯了他的利益，这份所谓的“亲情”，比纸还要薄！
“看着热闹的不一定长久”！
这更是一句诛心之言！这是在告诫他，刘海中眼下的这点风光，不过是镜花水月，可能只是暂时的。这个四合院里的水，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！易中海的城府，阎埠贵的算计，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矛盾……让他不要被眼前的热闹蒙蔽了双眼，不要轻易站队，更不要把所有的宝，都押在刘海中这条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大船上！
船，是会翻的！
这位看似昏聩糊涂、与世无争的老太太，心里亮堂得跟一面打磨了千百遍的铜镜似的！
她什么都看在眼里，什么都看得透彻！
林卫的心脏猛地一缩，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立刻上前一步，在刘海中错愕的注视下，对着炕上那个闭目的老人，恭恭敬敬地，深深地鞠下了一躬。
九十度。
腰杆挺得笔直，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多谢老太太教诲，小子记下了。”
他没有多问一句，也没有解释半句。
一句“记下了”，便已表明，他已经完全领会了其中的万千深意。
这是一种默契。
一种只属于聪明人之间的，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炕上，聋老太太那紧闭的眼皮，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，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她知道。
这孩子，是个一点就透的明白人。
旁边的刘海中还在莫名其妙，嘴里嘀咕着：“这孩子，谢什么？老太太都说听不清了……”
他完全不知道，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会面里，他的外甥林卫，已经赢得了这座大院里地位最特殊、活得最通透的人物的另眼相看。
林卫直起身，心中一片清明。
他知道，想要在这个吃人的四合院里真正地立足，光靠一个官迷心窍的舅舅，是远远不够的。
自己，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