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口本上那枚鲜红的印章,仿佛一剂强心针,让刘海中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。
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坦劲儿。
走在院里,脚下生风;坐在桌前,连喝口白开水都觉得是甜的。
他看外甥林卫的眼神,也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怜悯和责任,而是像一个老农审视着自己地里长势最好、最饱满的那颗独苗,充满了投资未来的期许和志在必得的得意。
外甥马上就要去学校了。
那可是京城的学校!
这“门面”上的事,必须办得风风光光,要让全院儿的人,不,要让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看看,他刘海中的外甥,是个什么派头!
他要用最直接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,宣告林卫在这个家的地位。
周末。
天刚蒙蒙亮,刘海中就起了个大早。
他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,端着个大茶缸去院里听广播,而是径直走到了里屋,在那个樟木箱子前蹲了下来。
“当家的,你这是干啥?”
二大妈睡眼惺忪地探出头,话里带着警惕。
刘海中没理她,从腰间解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,挑出其中一把最小的铜钥匙,对准箱子上的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箱盖。
一股陈旧的樟脑丸气味弥漫开来。
他无视了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,直接将手伸向了箱底,摸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。
一层,两层……
当那叠崭新又带着油墨香的“大团结”出现在二大妈眼前时,她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!拿这么多钱干嘛!”
二大妈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颤抖,她想扑上去把钱抢回来。
“头发长见识短!”
刘海中眼睛一瞪,一把将五十块钱揣进内兜,拍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这个动作,给了他无穷的底气。
“卫东上学是咱们家头等大事!钱花了还能再挣,面子要是丢了,你上哪儿找去?”
他不顾二大妈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,转身就去拉林卫。
“走,卫东,舅舅给你置办行头去!”
林卫被他拽着,手腕上传来舅舅那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他看着二大妈那副心疼得快要厥过去的样子,心里明白,这场消费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,而是为了刘海中自己。
王府井,百货大楼。
这个年代的商业圣地,散发着一股国营单位特有的庄严气息。
一踏进那旋转的木门,刘海中整个人都变了。
他那微胖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,平日里在院里训儿子时才有的官架子,此刻被他放大到了极致。
他不是来买东西的。
他是来检阅的。
“同志!”
他走到服装柜台前,嗓门洪亮,震得那年轻的女售货员都吓了一跳。
“给我们家孩子,来一身最精神的人民装!”
他大手一挥,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,仿佛在签署什么重要的文件。
那股子豪气,让周围几个正在挑选布料的顾客都侧目看来。
人民装。
这个年代最体面、最正式的服装,是身份的象征。
那一身笔挺的“国防绿”,四个标志性的口袋,都代表着一种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社会地位。
售货员打量了一下林卫的身材,很快拿来一套合身的。
“同志,您看这套怎么样?标准尺寸,料子也是顶好的卡其布。”
刘海中伸手摸了摸那硬挺的布料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连布票一共是十六块八毛。”
嘶——
二大妈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,手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十六块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