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空气,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金属切削时那股炽热的机油味。
原本一场由一大爷易中海主导,旨在敲打、立威的“技术考核”,此刻却以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,彻底沦为了林卫的个人技术秀。
死寂。
压抑的死寂笼罩着每一个人。
刘海中和阎埠贵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喘。他们的目光,在那个刚刚被林卫加工完毕、精度完美到无可挑剔的零件,和易中海那张铁青的脸上来回游移。
当着院里两位大爷的面,被一个年仅十六岁的毛头小子,在自己浸淫一生、引以为傲的钳工领域,上了一堂碾压式的公开课。
饶是易中海城府再深,那张素来挂着持重威严的面皮,此刻也有些绷不住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一股难堪的情绪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但他终究是轧钢厂八级钳工,是无数工人敬仰的技术权威。短暂的震惊与羞恼过后,一股更为强烈的情绪,是源自一个顶尖匠人对另一个天才的本能认可。
他死死盯着林卫那双沉静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得意忘形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易中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小子……是个怪物!
一个不折不扣的机械天才!假以时日,前途不可限量!
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冰点的时刻,刘海中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,迸射出狂喜的光芒。
机会!千载难逢的机会!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血液的流速都在加快。他强行按捺住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“大前门”,抽出了一根,恭敬地递到了易中海面前。
“老易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打破了车间的沉寂,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诚恳。
“你看我们家卫东,这孩子,天生就是个搞技术的料。这手艺,没得说。”
刘海中亲自给易中海把烟点上,青白的烟雾缭绕升起,稍微遮掩了一下易中海难看的脸色。
“可他毕竟年纪还小,基础不牢靠。光靠自个儿瞎琢磨,终究是野路子,成不了大器。还是得去学校,跟着老师傅们系统地学一学,这才能成才,以后才能为咱们轧钢厂,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嘛!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林卫,又把易中海抬到了“为厂育才”的高度上。
易中海吸了一口烟,没有说话,眼神晦暗不明。
刘海中趁热打铁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央求。
“我听说,咱们轧钢厂附属的那个红星学校,最近正好在招一批插班生。老易,你在厂里人头熟,威望高,跟学校的王校长关系也好。您看……能不能受累,帮忙写封推荐信,让这孩子去上学深造?”
这个请求,如同一枚精准投掷的石子,瞬间在易中海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。
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从私心出发,他一万个不愿意。
刘海中是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,今天帮了他,明天他刘海中的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。更重要的是,林卫这小子展现出的天赋,已经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威胁。这样一个潜在的对手,他怎么可能愿意亲手扶持他,让他发展得更快?
可当着刘海中和阎埠贵这两个人精的面,他刚刚才亲口承认了林卫的技术,那份震撼还未完全消散。
现在若是开口拒绝,理由呢?
说林卫技术不行?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说自己不想帮?那他苦心经营多年的“爱才惜才”、“大度无私”、“德高望重”的一大爷光辉形象,顷刻间就会崩塌成一个心胸狭隘、嫉贤妒能的小人。
这个代价,他付不起。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,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。烟头在他指间明灭,火星映着他变幻不定的眼神。
最终,他还是把那口恶气,连同浓重的烟雾一起,缓缓咽进了肚子里。
“推荐信,我可以写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刘海中脸上瞬间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,刚想开口感谢,却被易中海抬手打断。
“不过,”易中海的目光转向林卫,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考量,他想找回一点场面,“上学,光有技术是远远不够的。文化课的底子,也得跟上。不然进了学校,听不懂课,也是白搭。”
他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,也要给这件事增加一个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