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哨子,从胡同口呼啸而过,刮在人脸上,生疼。
刘光齐缩着脖子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。家门口那昏黄的灯光,此刻在他眼中,没有半分温暖,反而透着一股审判的意味。
还没走到门前,屋里一阵哄然的笑声就穿透了薄薄的门板,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。
是他父亲刘海中的声音,洪亮,张扬,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腔调。
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笑声,尖细而精明,是三大爷阎埠贵的。
这笑声,每一个音节都化作无形的巴掌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他知道,他们在笑什么。他们一定在谈论自己,在谈论自己是如何被林卫那个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最后灰溜溜地离家出走。
刘光齐的脚步骤然停下,手抬到半空,却迟迟不敢去推那扇门。
进去,是低头认错,是颜面扫地。
不进去,在这天寒地冻里,又能去哪?
胸中的一口气堵得他发慌,最终,理智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。他咬了咬牙,手掌用力,推开了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屋内的笑声,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,戛然而止。
暖气夹杂着煤烟味和一股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,可刘光齐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射过来,凝聚在他身上,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父亲刘海中那张刚刚还堆满笑意的脸,在看到他的瞬间,迅速阴沉下去。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抖了抖,眼睛一瞪,官架子端得十足,胸膛起伏,一口斥骂已然到了嘴边。
“舅舅。”
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,不急不缓,却精准地掐灭了刘海中即将喷发的怒火。
林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他甚至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刘海中的肩膀,落在了门口那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刘光齐身上。
他的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。
“堂哥,你回来啦。”
那语气,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仿佛前几天那个在院里当众让他下不来台,逼得他离家出走的人,不是他刘光齐一样。
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具杀伤力。
刘光齐的脸颊“轰”的一下,血气全涌了上来,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。在三大爷阎埠贵和他儿子阎解成那探究的、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,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。
他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费了极大的力气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爸……林卫……前几天是我不对,我不该……不该那么说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尊严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刘海中见儿子服软,心里那股火顺了大半。他本就是个极好面子的人,当着阎埠贵这个老邻居的面,也不想把家事闹得太难看,正准备借着这个台阶,把这事儿揭过去。
可他刚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,林卫却再次出声了。
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,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。
“堂哥,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说明你是个思想要求进步的好同志。”
这话一出,刘海中满意地点了点头,觉得林卫这孩子就是懂事,会说话。
刘光齐也暗暗松了一口气,以为这道坎就要迈过去了。
“我们一家人,没有隔夜仇。”
林卫的声音顿了顿。
就是这短暂的停顿,让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。
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末,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刘光齐身上,话锋陡然一转。
“这样吧,为了表示你的诚意,也为了让三大爷看看我们刘家‘批评与自我批评’的先进作风和团结氛围,你就在这儿,当着三大爷和解成哥的面,给我们大家做个深刻的自我检讨吧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股寒气从刘光齐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