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炉中的余烬尚有微温,映着范安之幽深的瞳孔,仿佛两簇伺机而动的鬼火。
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药奴,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那一刻起,范府的旧账,便该用血与火来重新清算。
夜半三更,暴雨如注,正是天赐的良机。
范安之裹紧身上捡来的破烂麻布,身形如一道贴地疾行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融入范府后院的阴影之中。
他避开巡夜家丁的灯笼,凭借着对药房布局的深刻记忆,如幽魂般翻过偏院的高墙。
落地的瞬间,他屈膝卸力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连屋檐滴落的雨水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。
柴房的门虚掩着,一股草木灰烬的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空无一人,赵德柱显然已经将他这个“死人”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那张他躺了数月的草褥都被付之一炬,不留丝毫痕迹。
范安之的目光冷冽如冰,缓缓扫过屋内,最终定格在炉灶的灶底。
那里,一块砖石的接缝处,有一道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划痕,那是他与阿七之间独有的暗记。
他用指甲抠住砖缝,暗运微弱的气力,撬开了那块松动的砖石。
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,静静地躺着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渣。
正是他此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,从“养脉散”与“龙髓芝”等珍贵药材的药锅中刮下的最后一层碎末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渣收入怀中,正准备离开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角落的灰堆里似乎有些异样。
他拨开浮灰,一片干枯的树叶赫然出现。
叶下,竟压着一小撮用细纸包好的干燥药粉,旁边还有一行用炭笔写下的歪斜小字:“火毒,避午时”。
是阿七的字!
范安之的心头猛地一颤,涌上一股暖流。
那个总是低着头、沉默寡言的哑女,竟敢冒着被赵德柱发现的杀身之祸,为他留下如此重要的讯息。
【这傻丫头,简直是在玩命。】他捏紧了纸包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次日清晨,天色阴沉。
药房内,赵德柱的脸色比天色还要难看,一双三角眼阴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药奴们。
昨夜禁军的突然搜查让他措手不及,虽然大部分见不得光的账本都已销毁,但“养脉散”在库房记录与实际用量上的巨大亏空,已然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。
“说!谁动过灶底的东西?”他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钢针,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朵。
药奴们个个垂头,无人敢应声。
赵德柱的目光最终如毒蛇般锁定在角落里最瘦弱的身影——阿七身上。
他一个箭步上前,手中的皮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,猛地抽在阿七的背上!
“啪!”
阿七闷哼一声,瘦小的身子蜷缩在地,嘴角渗出鲜血,却死死咬着嘴唇,倔强地不肯发出半点声音。
“好,好得很!”赵德柱狞笑着,用鞭梢挑起阿七的下巴,“以为装哑巴我就拿你没办法了?是不是你给范安之那个小畜生通风报信,引来了禁军?!”他见阿七依旧不语,眼中的狠戾之色更甚,“既然你这么有骨气,那就去尝尝新炼的‘焚心露’吧!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我的药毒!”
此言一出,周围的药奴无不色变。
焚心露,比之前给范安之试的七日断肠散还要猛烈数倍,毒性专攻武者内息,一旦入体,便如万火焚心,神仙难救。
无人察觉,在柴房的屋顶,两片瓦片的缝隙间,一双冰冷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范安之潜伏在横梁之上,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【不能动,现在出去,就是自投罗网,连阿七也救不了。】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,【赵德柱……这笔账,我给你记下了。】黑影一闪,他已如狸猫般悄然退走。
城西的破庙内,蛛网遍布。
范安之寻了个干净的角落盘膝而坐,将怀中的药渣悉数倒入一只破陶碗中,又引来些许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