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暴雨如注,砸在范府的青瓦上,溅起万千水花。
吴伯佝偻着身子,一把油纸伞在狂风中摇摇欲坠。
他走向马厩的脚步有些虚浮,手中紧紧捏着那块已经发硬发霉的饼。
昨夜的噩梦太过真实,他被吊在城门上,下面是无数指指点点的人,那份羞辱与恐惧让他此刻心悸难安。
他狠狠咬了一口饼,粗粝的口感混合着霉味刺激着味蕾,紧接着,一丝微不可查的麻痹感从喉头蔓延开来。
吴伯眉头一皱,只当是饼子坏得太彻底,强行咽下后,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。
他不敢再耽搁,快步走进马厩,熟练地撬开最里侧马槽下的一块活板,从暗格中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青铜钥匙。
这把钥匙,能打开通往府外密道的西侧暗门,是他最后的退路。
就在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暗门上冰冷的锁孔时,一股寒意陡然从背后袭来。
他僵住了,雨声中,他清晰地听见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,就像猫的爪子踩在湿润的青苔上。
吴伯猛地回头,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。
雨幕中,平日里那个低着头从不敢与人对视的药奴阿七,正提着一盏几乎要被风吹熄的灯笼,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骇人。
“你……”吴伯心头狂跳,刚要厉声喝问,却见阿七缓缓举起了她的右手。
那苍白瘦弱的掌心上,静静躺着一片早已干枯蜷曲的夜昙花瓣。
吴伯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,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手中的钥匙险些滑落。
那是三年前的印记!
他替长公主毒杀那名知晓太多秘密的旧仆时,对方拼尽最后一口气,死死抓住他的衣领,将这片花瓣塞了进去!
这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梦魇!
她怎么会知道?她是谁的人?
他还来不及思考,只觉脖颈处猛地一凉,随即是窒息般的剧痛。
一根细如蛛丝的银线,不知何时已悄无声-息地缠上了他的咽喉,并以恐怖的力量瞬间收紧。
他惊恐地看向阿七,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动,那双举着花瓣的手依然平举在身前。
动手的是藏在屋檐阴影下的“风傀线”,丝线的另一端,远在数里之外。
吴伯眼前一黑,所有的惊骇、疑惑和恐惧都凝固在了脸上。
他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烂肉,软软地瘫倒在地,那把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青桐钥匙,从他松开的手中滚落,“当啷”一声,掉进了浑浊的泥水之中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跃过范府高高的围墙。
燕七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,她身披黑鳞软甲,如一头灵猫,悄无声息地贴着湿滑的屋脊疾行。
腰间的双刃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寒光,她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东厢,范闲的卧房。
然而,当她刚刚靠近东厢的回廊,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香气。
那味道……像是被封存了百年的旧书,混合着潮湿腐烂的泥土气息。
燕七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中警铃大作,瞬间屏住呼吸。
可为时已晚,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,已经钻入了她的脑海。
她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,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