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新皇帝钦赐的宅邸终于收拾妥当。
这宅子位于城南清溪坊,青瓦白墙,庭院幽深,曾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的故居,清净雅致。
只是,新主人入住府邸,府里的气氛却算不上和睦。
满院的仆役都是由内务府指派的,说是新人,实际上大半都是温家旧仆的遗属,人心隔肚皮,谁也看不清楚。
灶房管事林婆子,年过六旬,她的丈夫曾是温庭筠父亲门下的清客,因此总是自诩为“温家老人”。
她眼见苏锦一个身份不明的粗使丫鬟,竟能堂而皇之地跟着主子住进正院西偏厢,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便拉得老长。
温庭筠刚进书房,林婆子便抱着手臂,斜睨着正在指挥小丫头铺床的陈六,冷冷地开了腔:“嘿,咱们这府里灶王爷的牌位还没请人来开光呢,就有人敢把鞋往主屋里摆了?真是没规矩。”
这话又尖又刺人,陈六气得脸都红了,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。
苏锦却一把拉住了他,声音平静无波:“林妈妈烧的是温家的灶,又不是我们的气,随她说去。”
她不仅不争,反而当真从西偏厢搬了出来,只在连接正院和后罩房的抄手游廊下,给自己寻了个小小的角落。
温庭筠从书房出来时,一眼便看见廊下那卷简陋的铺盖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苏锦没等他开口,便迎上去,低声道:“公子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昭阳公主虽被废,但余党未清。我们初来乍到,若是自己先乱了规矩,反倒授人以柄,让他们有了攻讦的由头。”
她的话点到即止,却字字在理。
温庭筠凝视她良久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翻涌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什么也没说。
往后几日,苏锦当真像个最本分的下人。
每日天不亮,她便亲自提水扫院,从不假手他人。
洒扫到厨房门口时,她总会悄悄留下一束晒干的艾草。
那是林婆子老家怀远县的旧俗,用以驱邪避秽。
又过了两日,她在院角的柴堆里“无意”间翻出半本被水浸得残破不堪的《女则》,书的扉页上,用墨笔端端正正地写着“温氏家训”四个字。
她将书捡起,擦去尘土,趁着送柴的功夫,悄悄放在了灶台边最显眼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林婆子烧火时,一眼就瞧见了那本书。
她拾起书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。
当夜,林婆子便让小丫头将苏锦的铺盖,从风餐露宿的游廊搬进了灶房后头的东耳房。
嘴上还是硬邦邦的:“天冷了,别真把人冻出个好歹来,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刻薄寡恩。”
温庭筠察觉到这一切,却始终未发一言。
他似乎在等,在看苏锦到底要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棋局中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