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是赵嬷嬷。
她从车上下来,一身深褐色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插着根素银簪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扫过来,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觉得后颈发凉。
“奉旨,”她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,“清查前公主府遗患,所有旧物,一概清点。”
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但她的目光,却精准地落在了苏锦身上,准确地说,是落在了苏锦洗得发白的手腕上,那里缠着一圈不起眼的旧布条。
那是苏锦重生以来,唯一从前世带回来的东西。
是她被活活杖毙时,身上碎裂的衣衫残片。
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半点不显。
她迎着赵嬷嬷审视的目光,平静地躬身,然后转身从房内捧出一只小小的木匣。
“嬷嬷,这是奴婢收着的几件公主旧物。”
赵嬷嬷接过木匣,打开。
里面东西不多。
一支公主随手赏下的旧银簪,几页被撕碎的账册残页,最下面,压着一封信。
信纸是廉价的毛边纸,字迹娟秀,却带着一种仓皇的凌乱。
赵嬷嬷展开信,是绿云的笔迹,一封绝笔信。
信中,绿云哭诉自己如何被公主胁迫,身不由己,为虎作伥,最终犯下通敌大罪。
她自称罪孽深重,无颜苟活,只求一死。
信的末尾,她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——她还有一个同党,因害怕公主报复,早已削发为尼,躲藏在城北的慈恩寺里。
赵嬷嬷一言不发地读完,将信纸仔细叠好,连同木匣一起收入袖中。
她什么都没问,转身就走,仿佛刚才那一番搜查,只是走个过场。
三天后,消息传来,城北慈恩寺被禁军连夜突查,寺中僧众尽数被带走盘问。
然而,什么都没搜出来。
大理寺评事李崇,一个向来与公主府井水不犯河水的年轻官员,当场就发了难,在衙门口拦住赵嬷嬷,语气很冲:“姑奶奶,您就凭一封不知真假的无头信,把一座百年古刹翻了个底朝天,这兴师动众的,到底图什么?”
赵嬷嬷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李大人,我查的是人心,不是证据。”
说完,她便径直回了府。
当晚,赵嬷嬷的马车再次停在了苏锦的院外。
这一次,她屏退了所有人,单独见了苏锦。
“那封信,是你写的?”她开门见山。
苏锦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……想起绿云姐姐生前与奴婢闲聊时说过,她自小就怕黑,尤其怕那些香火不旺的黑庙。”
一个怕黑怕庙的人,怎么会躲进寺庙?
这个谎言,拙劣,却又恰到好处地将苏锦自己摘了出去。
赵嬷嬷闭上眼,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,半晌,她睁开眼,目光深沉如井:“绿云在流放的路上,昨夜,被人劫走了。”
苏锦心头猛地一震。
劫走,而不是杀死。这意味着绿云还活着。
可一旦绿云落入对方手中,只要她一死,所有供词都会变成死无对证。
到时候,敌人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这一切都是她们为了脱罪,故意构陷公主。
到那时,查案的赵嬷嬷,和递上“证据”的她,都将万劫不复。
夜色深沉,苏锦当机立断。
她叫来韩十三,让他换上一身游方郎中的行头,去城南李崇最常去的那家茶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