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作证。
云娘自焚的消息传到苏锦耳中时,她正在窗边剪一枝新折的梅花。
她手一顿,久久没有言语。
韩十三低声禀报了别院发现的一切,包括那半片刺绣残布。
苏锦沉默地回到内室,取出一只尘封的旧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只有几样旧物,最上面是一块用锦帕包着的东西。
她解开锦帕,里面是一条早已洗得发白的碎布条。
那是她前世被杖毙时,从身上撕扯下来的,她死后,韩十三拼死捡了回来。
那布料的质地,是宫中专供给最低等仆役的粗麻,与云娘“焚身”时所穿衣料,同出一源,皆为粗麻院所制。
苏锦摩挲着那两条来自不同时空、却同样浸透了血与冤的布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世间多少冤魂,从未开口,却早已用命写下了血书。
她抬起头,眼中再无一丝波澜。
“韩十三,去将那幅‘焚心图’,找最好的画师拓印十份。”
其中一份,被悄悄塞进了太傅温庭筠即将呈递的《边防疏议》夹层里。
苏锦知道,温太傅深谙帝王心术,他知道该在何时、何地,让皇帝“偶然”看见这幅画。
三日后,御书房。
皇帝在批阅奏折时,一张画卷从温庭筠的《边防疏议》中滑落。
他本有些不悦,待看清画上内容时,龙颜大怒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御案上。
“一个废公主,竟敢妄图以鬼神幻象惑乱人心,还敢污蔑皇室忠臣!”
他所谓的“忠臣”,自然指的是被画成焚心之火的苏锦。
当即,一道圣旨传下:废公主李昭,言行无状,精神失常,着永禁于别院,非诏不得见任何人。
同时,皇帝命赵嬷嬷彻查“近侍是否受胁迫”,言下之意,便是默许她用雷霆手段,将所有知情人清算干净,让此事彻底终结。
自此,朝中再无一人敢提起“遗诏”二字。
苏锦在自己新宅的院中设下香案,将拓印的画纸与元宝一同焚烧,祭奠云娘。
火光映着她的脸,明暗不定。
她低声自语:“你虽说不出话,可这天下,都听见了。”
一阵夜风吹过,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事。
是云娘最后一次见她时,悄悄塞进她袖中的一枚炭笔头,当时事态紧急,她没来得及细看。
她将笔头取出,借着火光仔细端详。
那木质的笔芯上,竟用针尖刻着极细的一行字,若非如此靠近,根本无法察觉。
三个字:她怕火。
苏锦的眸光骤然凝住,随即冷得像冰。
她想起来了,李昭幼年时,其生母所在的宫殿曾遭逢宫变大火,她被困其中,差点烧死,自此便畏火如魔,寝殿中连烛火都不许多点。
原来,这才是云娘留下的,最后一把刀。
苏锦缓缓将那枚炭笔头攥进掌心,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。
最后的火,还差一捧最关键的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