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，风里带着刀子似的凉意，院中新发的柳芽却固执地挺立着。
温庭筠一脚踏进家门，就看见苏锦正在院里晾晒旧书。
那些纸页泛黄的书册，不是什么诗词歌赋，而是她这些年偷偷抄录下来的邸报、市面流通的药方，以及他府中几处产业的账册。
她做这些事，从未瞒过他，也从未解释过。他便也只作不知。
他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，看她纤细的手指如何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些承载着秘密的纸页，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安宁。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：“我要辞官。”
苏锦晾晒书页的手顿住了，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是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温庭筠走上前，站在她身后，声音低沉下来：“朝廷已经不安稳了，我若再留在京中，迟早会成为靶子。我已在江南买下了一处田庄，远离这是非之地。带你走，好不好？”
他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，甚至可以说是商榷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苏锦终于转过身，阳光有些刺眼，她微微眯起眼看他。
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，只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：“若皇帝不许呢？”
温庭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那笑意里满是嘲讽与不屑：“他能为了权柄废掉一个公主，难道还能拦住一个心甘情愿归隐田园的臣子？”
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，递到她面前。
一份，是已经拟好的辞呈草稿，字字句句，都是去意已决。
另一份，是婚书的草拟，宣纸上，“结发为夫妻，恩爱两不疑”几个字，墨迹未干，却力透纸背。
苏锦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她曾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，在那些被囚禁于旧府、朝不保夕的夜里，这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光。
可如今，当这一纸婚书真的摆在眼前，她的心湖却如死水般平静，不起半点波澜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温庭筠眼中的笃定都开始渐渐消散。
终于，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我想去一趟旧府。”
温庭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：“那里早就成了废园，巡卫森严，你去那里做什么？”
她摇了摇头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：“我得回去看看那口井——我重活过来的第一天，就是从那口井里醒来的。”
温庭筠瞬间懂了。
那是她的起点，也是她的墓碑。
她要去告别的，是那个死在井里的，从前的苏锦。
次日清晨，天还未大亮，苏锦便独自出了门。
她知道，陈六一定在暗中跟着她，这是温庭筠无声的保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