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望着它顺着水流渐渐远去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地飘进温庭筠的耳朵里。
“前世,我死于忠。今世,我不愿再为谁殉葬。”
“你要带我走,可以——但不是逃,是堂堂正正地去活。”
温庭筠高大的身影立在雨中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他听着她一字一句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长的针,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若你仍视我为需要庇护的弱婢,那我们不过是在重演过去的旧局。我要的,是你眼中再也没有‘主仆’,只有‘同行’。”
纸船漂至不远处的桥下,忽然被一张从天而降的渔网给捞了起来。
撑船的渔夫好奇地打开那只做工精巧的纸船,看到里面那块黑乎乎的焦炭一样的东西,以为是什么害人的巫蛊之物,吓得魂飞魄散,当即就嚷嚷着报了官。
巡街的衙役很快赶来查问,人群里,不知何时混进来的韩十三,只轻飘飘地在几个好事者耳边说了几句,就把这“纸船的来源”引向了不远处的慈恩寺。
前些日子,苏锦为长公主超度亡魂的事在坊间尚有余波,经他这么一引导,事情立刻变了味,成了“亡魂托物,欲诉前缘”的灵异故事。
消息几经辗转,传回了宫中。
赵嬷嬷听着手下的汇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她倒真是好手段,连一张婚书都敢放出去‘试水’,这是把人心当成棋盘在下了。”
但她没有将此事上报给太后,只是挥了挥手,沉声道:“不必声张,派人盯紧了溪流下游,我倒要看看,她这只船,究竟想漂到哪里去。”
三天后,纸船的残骸,果真在下游的一个渡口被几个玩耍的孩童拾到了。
船身已经泡得发烂,但船底那层被仔细糊上的油纸,却依旧坚韧,没有被水浸透。
一个识字的老秀才路过,无意间瞥了一眼,发现那油纸的内里,竟用米浆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字迹若隐若现。
他凑近了仔细辨认,不由得大惊失色:“这……这不是驸马爷早年遗失的《马政通考》批注手稿吗?”
此事一出,悄然在士林间流传开来。
原本那桩“亡魂托物”的鬼神之说,竟摇身一变,成了一桩“贤士遭弃,民间犹传其学”的风雅美谈。
而始作俑者苏锦,正在新宅的院子里,晾晒着她新抄录的《农桑辑要》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旁为她撑伞的温庭筠,眼角眉梢都带着清浅的笑意:“你看,我的船没有沉。它不但没沉,还替你传了声。”
温庭筠望着她被雨水洗过一般清澈明亮的眼睛,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她不是在拒绝他,也不是在试探他。
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:过去的一切,都已付诸流水。
她要他重新认识她——以一个平等的姿态,与她共赴前路。
这件由一只小小纸船掀起的波澜,最终悄无声息地,流进了紫禁城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