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,将皇帝疲惫的侧脸投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。
他手里的朱笔悬了半晌,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:“那个苏氏女,近来可还上香?”
立在下首的赵嬷嬷心头一紧,垂首回话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回陛下,昨日去了城西的清虚观,说是为先帝祈福。”
皇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,笔尖在奏章上重重一点:“她倒是懂得避嫌。”他将朱笔搁下,揉了揉眉心,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伐之气,“你去告诉她,若她真想求个清净,就该好好劝劝她的‘夫君’,莫要再与兵部那些旧吏私下会面了。”
赵嬷嬷无声地躬身:“奴婢遵旨。”
她退出去时,殿外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,但心里却比什么都清楚。
皇帝已经将温庭筠视作一根扎在掌心的刺,不拔不快。
而苏锦,就是他递过去的那根用来撬动尖刺的细针。
当夜,赵嬷嬷没有走正门,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温家新宅的厨房后巷。
月光被高墙割裂,投下斑驳的暗影。
苏锦早已等在那里,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夹袄,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。
赵嬷嬷避开四下可能存在的耳目,从袖中摸出一枚冰冷的铜牌,塞进苏锦手里。
铜牌入手沉甸,上面用篆文刻着两个字——寅字号令。
“皇帝要你劝温修撰,疏远那个叫韩十三的护卫,更不要再与任何人议论边事。”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贴着地皮吹过的风。
苏锦握着铜牌,指尖的凉意迅速传遍全身。
她知道,这是皇帝的试探,也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照办,她就彻底沦为皇权掌控下的一枚棋子,从此身不由己。
抗命,温家和她自己,都可能在下一刻迎来灭顶之灾。
她沉默了片刻,在赵嬷嬷以为她会应下时,却忽然抬起头,漆黑的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:“嬷嬷,我想问一件事。当年,我前世的死亡记录,为何是您亲手封存护住的?”
赵嬷嬷的目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故事的脸,缓缓吐出一句话:“因为,有些人死了,比活着更有用。”
苏锦回到房中,并没有去找温庭筠。
她吹熄了大部分蜡烛,只留一盏豆灯,在昏暗中写下一封密信。
而后,她叫来韩十三,让他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扮作进城卖菜的农妇,将那封信藏在一个装满了咸菜疙瘩的坛子底,亲自送去兵部旧档房一个姓钱的老吏手中。
这个钱老吏,曾受过温庭筠父亲的救命之恩,为人古板固执,又素来与专好捕风捉影的御史台有隙。
信中内容极短,只有一句话:“纸船非谶,乃试民心耳。”
三日后,京城最有名的酒肆“春风楼”里,钱老吏喝得酩酊大醉,当着满座宾客的面,拍着桌子大声道:“温修撰那样的书呆子,连一纸婚书都敢随便折了扔进河里,可见其心无遮拦,坦荡磊落到了何种地步!这等人,岂是懂得谋逆为何物之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