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竟如投石入湖。
不过一夜之间,这番“醉话”便传遍了京城官场。
原本那件透着诡异的纸船之事,竟被扭转成了一桩“清流名士自证清白”的风雅佳话。
赵嬷嬷再度于深夜到访时,脸上再无初见时的波澜不惊。
她站在厨房后巷的阴影里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正在小炉上搅动药汤的苏锦:“你没有劝他。你让他的人,去外面替他说话。”
苏锦没有抬头,手里搅动汤药的木勺发出规律的“沙沙”声:“奴……不,我说了。我对夫君说,‘若真想归隐山林,就不该让人觉得他是因为害怕才躲起来的’。”
她终于停下动作,抬起眼,一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赵嬷嬷深不见底的眼睛:“所以我让他,显得更‘不怕’一些。”
赵嬷嬷凝视了她良久,久到巷子里的风都仿佛静止了。
最终,她从怀里拿出另一枚铜牌,不由分说地按进苏锦的掌心。
这枚铜牌入手温润,似乎带着人的体温,上面刻着——子字号令。
“今后,你若要传话,不必再走这些弯弯绕绕。这是‘子字号令’,可直通我耳。”赵嬷嬷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、近乎叹息的意味。
她转过身,在即将消失于黑暗之前,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不是棋,也不是执棋人——你是风。”
当夜,温庭筠归家时,苏锦正坐在灯下,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。
他凑过去看,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——《归田录》。
开篇题首更是直白:“夫妇同心,躬耕南亩,不问朝堂,不闻是非。”
他忍不住失笑,轻声问:“阿锦,真打算与我回去种地了?”
苏锦抬起眼眸,烛光在她的瞳仁里跳跃,映出细碎的光。
她莞尔一笑:“种地是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,将纸上的墨迹吹干,声音轻得仿佛窗外的月色。
“不问朝堂……是写给皇帝看的。”
话音刚落,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三声。
韩十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,压低声音递上一份密报。
兵部有旧档被人连夜调阅,几份关于“先帝废立议”的副本,正通过几条隐秘的渠道,悄无声息地流向三位向来中立的内阁大学士的案头。
苏锦接过密报,看也未看,便将其凑近烛火。纸张卷曲,化为灰烬。
她吹熄了蜡烛,卧房瞬间陷入一片安宁的黑暗。
“风已经起了,”她轻声道,“是时候,让那几棵树也跟着动一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