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节后,温庭筠果然上了辞呈。
奏折递上去,却如石沉大海,直到第三日,宫里才来了旨意。
不是放他归乡,而是“暂准休沐三月”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皇帝的观望,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温庭筠若在京中安分守己三个月,或许还有转圜余地;若有异动,雷霆之怒随时会降临。
消息传回宅中,温庭筠面色平静,苏锦却笑了。
她没去安慰丈夫,反而叫来了陈六,吩咐了一件怪事。
“去城南的铁匠铺,把他们当废铁收来的旧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犁铧,有多少要多少,全部带回来。”
新宅刚置办妥当,正是需要添置精美器物的时候,夫人却要一堆破铜烂铁。
林婆子跟在旁边,满脸不解:“夫人,您这是……真要下田种地去?”
苏锦笑而不答。
很快,一车锈迹斑斑的废弃农具被运回了新宅后院。
苏锦遣散了下人,只留陈六帮忙。
她挽起袖子,在院中的石磨旁坐下,拿起一把豁了口的锄头,开始打磨。
“刺啦——”
刺耳的摩擦声响起,火星四溅。
她干得极为专注,仿佛手中不是一把破锄头,而是一件稀世珍宝。
从日出到日落,后院的打磨声就没停过,竟比京城最忙碌的刀匠铺子还要勤快。
陈六看得心惊肉跳。
他眼睁睁看着苏锦将一把锄头的木柄小心翼翼地凿空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如发丝的微型密信,塞了进去。
那密信上,是他亲眼看着韩十三用蝇头小楷整理出的“京畿屯田弊政”摘要,桩桩件件,触目惊心。
他又看着苏锦将一把镰刀的刃口在炭火中淬炼,反复捶打,直到那弯曲的刃口泛着森森寒光。
她随手拿起旁边装杂物的麻布袋,镰刀轻轻一划,布袋无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,不带半点毛边。
“姐姐……”陈六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我们这哪是准备种地,倒像是在练兵。”
苏锦吹了吹刃口上看不见的灰尘,低声道:“真正的兵,不在兵营里,就在田垄之间。朝廷可以不准他走,但总不能不准天下的百姓说话。”
她的兵,就是这些淬了火、藏了信的农具。
半月后,苏锦命韩十三带上几件“样品”,悄然南下,联络温庭筠在江南的旧友故交。
她给出的名义冠冕堂皇:“温氏归田,潜心讲学。”
很快,在湖州、越州等地,三处“农书会课”悄然开设。
会课不讲经义,不论时政,专讲《齐民要术》与《水利辑略》。
每隔七日,便会有一封来自京城的“家书”抵达,书里夹带着温庭筠对农书的亲笔批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