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批注,字字珠玑,直指农耕要害。
江南的佃户们如获至宝,争相传抄。
更有手巧的,依照批注里的图样改良自家耕具,不过一季,田里的亩产竟真的多收了一斗米。
一时间,流言四起,越传越广。
不过一月,“温夫子身在庙堂,心在乡野,惠泽东南”的说法,已传遍了江南各州县。
消息传回宫中,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当即摔了朱笔。
“收买民心!他这是要收天下人的心!”
赵嬷嬷闻声跪倒在地,叩首道:“陛下息怒。或许……或许温大人只是真想归隐,钻研学问,百姓感念其学罢了。”
“学问?”皇帝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猜忌,“他教的是种地吗?他教的是治世之道!是人心向背!”
他当即就想下旨,禁了江南所有的“农书会课”,将那些传抄的批注付之一炬。
赵嬷嬷却再次叩首,声音沉稳:“陛下,万万不可。如今温大人贤名已起,强行禁止,只会坐实他为民请命的清名,反倒让天下人觉得是朝廷容不下贤臣。堵不如疏,不如顺水推舟,赐他一个‘劝农使’的虚衔,将他名正言顺地困在这体制之内。如此,他的一举一动便都在陛下掌控之中,再也翻不起浪来。”
皇帝在御案后来回踱步,沉吟良久,最终吐出两个字:“准了。”
圣旨到温宅那天,天光正好。
苏锦正在院中试她新改造好的一副犁。
她将犁铧调整到一个省力的角度,正准备让陈六拉去试一试深浅。
传旨的太监高声宣读着诏书,府中仆役无不面露喜色,纷纷跪下叩首谢恩。
这可是升官,是皇恩浩荡。
苏锦接过那卷明黄的诏书,没有立即供起来,反而转身走到犁前。
她将那卷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圣旨,轻轻放入了犁铧的槽中,对一旁同样平静的温庭筠笑道:“你看,皇帝给了你一个‘官’,我给了你一块‘地’。”
一个是金丝编织的牢笼,一个是广阔无垠的天地。
当晚,夜深人静。
苏锦将最后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,挂在了房梁之上,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丝冷光。
她对候在一旁的韩十三道:“传令下去,‘农书会课’第七讲,题目换了。”
韩十三躬身:“请夫人示下。”
苏锦的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沉沉的夜空与稀疏的星河,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。
“就讲,《火耕与水耨——论旧制之弊》。”
他们都以为她在种地,想用一个虚名将他们困死在这京城一隅。
可他们不知道,她种的不是庄稼,是火种。
等哪一天,这火烧成了燎原之势,谁也别想再把他们关回去。
风从庭院穿过,吹动了檐下挂着的一串铁风铃,发出的声响,清越如剑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