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宣读完毕,满府的仆役都跪在地上,喜气洋洋地高呼“恭喜温大人,贺喜温大人”。
唯有苏锦,静静地立在廊庑的阴影之下。
她的指尖,正轻轻划过一把刚刚磨出新刃的犁铧。
铁器冰冷的触感,顺着指尖一直凉到心底。
劝农使。
这名头听着是天大的恩赏,实则是一道精致的枷锁。
皇帝这是要将温庭筠这把磨得太利的刀,彻底钉死在“教化百姓”的虚名上。
既不许他再入朝堂议政,又要防着他在江南收拢民心,成一方气候。
说白了,就是要把他当成一尊活菩萨,高高供在江南的田埂上,受百姓香火,却再无实权。
府里的欢呼声越是响亮,苏锦嘴角的弧度就越是冰冷。
当晚,夜深人静。
苏锦没掌灯,只提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灯笼,亲自领着闷葫芦似的陈六到了后院。
她指了指那棵遒劲的老桃树根旁,只说了三个字:“挖开它。”
陈六一言不发,抡起锄头就干。
湿润的泥土被一捧捧翻出,很快便掘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。
苏锦走上前,亲手将那柄白天磨亮的犁铧,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,摆正了方向,刃口朝外。
“埋了吧。”
泥土重新覆盖上去,将那柄锋利的农具深埋其中。
唯独留下了一截寸许长的铁尖,在朦胧的月色下,微微探出土表,像一根蓄势待发的毒刺,又像一片蛰伏于黑暗中的龙鳞。
第二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苏锦便在堆满杂物的柴房里,见到了她最信得过的人,韩十三。
她从袖中取出三只用蜂蜡封得死死的细竹筒,递了过去。
“圣上不准劝农使聚众讲学,怕他蛊惑人心。”苏锦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可没说,百姓不能‘自发’求学。”
她点了点那三只竹筒:“湖州、越州、婺州,送去给三地的老朋友。里面是《火耕与水耨》的孤本,带着庭筠的亲笔批注。另外,附一张纸条,暗语是:桃树已栽,待春雷。”
韩十三接过竹筒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迟疑:“夫人,这若是被人查出来是温大人的手笔……”
苏锦闻言,倏地冷笑一声,那笑意在清晨的寒气里,像淬了冰。
“那就让他们查。”
“让他们把整个江南翻过来查——查到的,只能是一本破农书;他们查不到的,才是真正的火种。”
韩十三心中一凛,不再多言,揣好竹筒,躬身一揖,便消失在了晨雾里。
动作很快。
不出三日,江南三州之地,悄然兴起了一种“农会夜课”。
乡间的农夫们,白日里辛苦耕作,待到夜幕降临,便三三两两地聚集到村里的祠堂或是废弃的谷仓。
明面上,是由村里识字的老农,领着大家诵读朝廷颁布的《农桑辑要》,一片拥护朝廷教化的和谐景象。
可实际上,在昏黄的油灯下,真正被众人争相传抄、低声讨论的,却是夹在书页里那些关于改良农具、辨识土质的温氏批注。
更有手巧的木匠,连夜照着批注里附带的图纸,将笨重的直辕犁改造成了轻便省力的曲辕犁。
一夜之间,原本难啃的山地,耕作效率翻了整整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