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整个江南暗流涌动。
百姓们口耳相传,言语间满是敬畏与希望:“温夫子虽然回不了家乡,可他的心思,却已经种满了咱们东南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这股风,很快就吹回了京城。
御史台的言官们嗅到了味道,立刻抓住了把柄,一本奏疏递了上去,言辞激烈,痛斥温庭筠名为劝农,实则“私设讲会,结党营私,蛊惑民心”,其心可诛。
龙椅上的皇帝览奏后勃然大怒,当即就要下旨,派人去江南严查此事。
就在此时,一直深居简出的赵嬷嬷,却破天荒地递了牌子入宫求见。
她是宫里的老人,也是当初看着苏锦长大的。
御书房内,面对天子雷霆之怒,赵嬷嬷却不慌不忙,只慢悠悠地说道:“陛下,查是该查的。可怎么查,却有讲究。依老奴看,与其派酷吏去查案,不如派几位钦差,去‘巡视劝农之功’。”
说着,她呈上了一份名单。
皇帝接过来一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名单上的人,全都是朝中有名的闲散宗室和贪墨成性的纨绔官员,没一个能堪当大任。
赵嬷嬷仿佛看穿了皇帝的心思,微微躬身,压低了声音:“陛下,派这些人去,一则可以对外彰显您对农政的重视,连这些人都派去‘监督’了,足见圣心。二则……也该让这些不知稼穑艰难的蛀虫们,亲眼去江南看看,什么叫‘民心思贤’。”
“让他们看看,温庭筠到底是在蛊惑人心,还是在为百姓做事。有些事,堵不如疏,看过了,他们心里自然有数。”
皇帝听罢,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名单上那几个熟悉又令他厌烦的名字,最终缓缓点了点头,吐出一个字:“准。”
钦差团即日启程,浩浩荡荡奔赴江南。
消息传回温府时,已是深夜。
苏锦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抄好的《水利辑略》。
江南水网密布,光有好的农具还不够,水利才是根本。
忽然,她耳朵微微一动,听见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一闪即逝。
她面色不变,依旧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张桑皮纸用竹夹夹在晾绳上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待那若有似无的气息彻底消失后,她才缓缓伸出手,从一只看似寻常的竹夹夹层里,捻出了一片被折叠得极小的桑皮纸。
是韩十三的密报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语:钦差团中,有一人,名唤李德全,曾是昭阳公主府的旧部。
此行,身负密令,欲在江南寻衅,构陷温庭筠于死地。
昭阳公主。
这个名字,像一根深埋在记忆里的刺,陡然被拔了出来,还带着血。
苏锦面无表情地将纸片凑到灯焰上,看着它迅速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一缕飞灰。
火光跳跃,映在她沉静的眼底,却照不进那片深渊。
她转身走进书房,温庭筠正伏案批注着什么,听到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“他们送来了一把刀。”苏锦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冰锥,在静谧的夜里凿开一道裂缝,“正好,可以用来割开那张旧网。”
温庭筠抬眸,看向自己的妻子。
灯火之下,她眼中的寒光,竟比当年在公主府里初见时,更加幽深,更加……不可测。
苏锦没有再多解释什么,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对着院中黑暗的角落,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陈六。”
夜风里,她压低了声音,不问朝堂,也不问钦差,只问了一句关于多年前,一桩几乎被人遗忘的旧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