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南肉市那个老屠户张三,如今还收徒弟吗?”
这话一出,陈六的脑子瞬间转了几个弯,却一个也没跟上。
钦差压境,满府上下都绷着一根弦,他以为苏锦要问的是公主旧部里有谁是软肋,谁能被策反,谁又有见不得光的把柄。
可他怎么也想不到,苏锦会问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屠户。
他愣了半晌,才老实回答:“收,一直都收。只是张三脾气臭,手艺虽好,却没什么人愿意去。哦,还得交三百文的拜师钱,说是老规矩。”
苏锦没再多言,转身进屋,片刻后出来,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陈六手里,分量远不止三百文。
“你去,拜他为师。”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清冷得像冰,“记住,不用你真去学杀猪。你只学三件事:他怎么剁骨,怎么放血,怎么挂肠。最要紧的是,要弄清楚他每天是什么时辰,在什么地方,跟哪些巡街的衙役分油水。”
分油水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陈六脑中的迷雾。
他瞬间懂了。
屠户的肉摊,迎来送往,三教九流无所不包。
那里是全城消息最灵通,也是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衙役巡街,顺手捞点好处,再正常不过。
而闲聊之中,往往藏着最要闻的讯息。
他重重点头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堪称锐利的光:“姐姐,我懂了。屠户摊前,百无禁忌。”
三天后,陈六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换成了一件油腻得能反光的粗布围裙。
他笨手笨脚地帮着张三抬猪肉、冲洗案板,被骂得狗血淋头,却始终咧着嘴傻笑,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。
他的眼睛,却像鹰隼一样,记下了肉市里每一个常客的脸,每一句闲谈的尾音。
正如苏锦所料,张三的肉摊,是附近几条街衙役的固定孝敬点。
每天收摊后,张三都会留下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板油或下水。
到了亥时,两个衙役会准时出现在肉市尽头的小石桥上,与张三碰头。
陈六借着倒泔水的功夫,躲在桥墩后的阴影里,将三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们分着猪油,聊着赌坊的新鲜事,抱怨着当差的辛苦。
陈六的目光,死死钉在那两个衙役腰间的佩牌上。
月光下,佩牌上的刻字清晰可见——“巡南五队”。
陈六的心猛地一沉。
巡南五队,正是日夜轮班,负责监视温庭筠宅邸外围动向的那一队暗哨!
他大气不敢出,直到听见其中一个衙役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说道:“头儿交代了,等上头的钦差大人一到,就想法子请温大人出去‘吃顿好的’。”
另一个嘿嘿一笑:“温大人是读书人,斯文。咱们得让他吃得体面些。”
寒意顺着陈六的脊梁骨爬了上来。
他连夜赶回温府,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苏锦,最后把那句“请温大人吃顿好的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。
苏锦正在灯下看书,听到这句话,翻书的手指倏然停住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和窗外的月光一样白。
在官场黑话里,“请吃饭”就是罗织罪名、构陷入罪的前兆。
这顿饭,是要用温庭筠的命来买单。
她霍然起身,眼中再无一丝平日的温婉,只剩下彻骨的决断。
“韩十三!”
门外,一个瘦削如竹竿的男人应声而入,他是府中专管采买的管事,更是一个伪造文书印信的顶尖高手。
“伪造一封兵部旧档的残页,”苏锦语速极快,不容置喙,“内容就写‘先帝在时,曾与内阁密议,有迁都江南,以避北方兵祸之意’。字迹要做旧,纸张要用前朝的贡纸,火燎水浸,务必天衣无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