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十三躬身领命,没有一句废话。
“林婆子!”
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从里屋走出,她是苏锦母亲的陪嫁,也是温家的老人,掌管着库房里所有的陈年旧物。
“把库里那张老太爷亲绘的《江南水利图》翻出来,”苏锦指向桌上的舆图,“不必全貌,只描摹其中一段早已废弃的古河道。在图边用老太爷的笔迹标注八个字——‘旧漕遗迹,可通江海’。”
林婆子点头,转身便去。
一个时辰后,一张泛黄的残页和一卷古朴的地图便放在了苏锦面前。
她亲自将这两样东西卷好,塞进一个半人高的腌菜坛子底部,又用新腌的冬雪菜将上面填满。
她将坛子交给陈六:“明日一早,你以送年礼的名义,去肉市。把这坛菜,经张三的手,转交给一个常在‘百味楼’听书喝茶的退休驿丞。就说,是温家感念他当年为老太爷送信的旧情。”
陈六接过沉甸甸的坛子,郑重点头。
那位老驿丞他知道,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“万事通”,靠着早年走南闯北的见闻和一张巧嘴,在城南的茶肆酒楼里颇有威望。
最重要的是,他曾受过温家的恩惠。
五日后,钦差仪仗抵达京郊,尚未入城。
京城的大小茶馆、酒肆之中,一个惊人的消息却已如春风潜入夜,悄然流传开来。
“听说了吗?当今圣上派钦差来,名为申饬,实为重用温修撰啊!”
“何出此言?”
“你还不知道?温大人手里,有先帝爷的遗志!先帝爷当年就想迁都江南,以避北患。这事儿,兵部的旧档里记着呢!”
“不止如此!”一位常在百味楼说古论今的老驿丞,更是拍着桌子,唾沫横飞,“我亲眼见过温家祖传的舆图!上面标着一条废弃的古河道,一旦疏通,江南的粮草就能避开层层关卡,直入京仓!这才是真正的劝农之策,利国利民的大功绩!”
舆论,一夜之间翻了天。
温庭筠从一个被皇帝敲打的“倒霉蛋”,摇身一变成了继承先帝遗志、心怀社稷的能臣。
江南士子百姓,无不翘首以盼。
此刻,钦差的马车就算进了城,再想用什么由头给温庭筠安插罪名,便等同于公然“阻碍贤路,违逆民心”。
那盆准备好的脏水,还没泼出来,就先被民意煮沸了。
当夜,苏锦立于庭院之中。
月光如水,洒在陈六身上。
他正蹲在井边,用一块破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从屠户张三那里“借”来的剔骨刀。
刀身狭长,刀光如雪,映着他专注的脸。
苏锦轻声开口:“从前在苏家,你连杀鸡都怕见血。如今,倒敢亲近这杀场了。”
陈六闻声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与他满身的油腥气格格不入:“是姐姐教我的,活着,比干净重要。”
苏锦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放入他的掌心。
那铜牌入手冰凉,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子”字。
这是赵嬷嬷交给她的“子字号令”的副牌,象征着绝对的信任与授权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温府的杂役。”苏锦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你是我安插在市井里,最重要的一双眼睛。”
风吹过屋檐,檐角铜铃轻响。
远处肉市的灯火星星点点,还未完全熄灭,像是燎原大火燃起前,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。
陈六紧紧攥住那枚铜牌,手心的温度仿佛能将金属融化。
又过了两日,夜色深沉。
陈六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寂静的后巷,闪身进了温府的角门。
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满是猪油腥气的衣裳,径直来到苏锦的书房外。
他压低了声音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似乎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,都比他腰间那把剔骨刀还要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