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六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没有,她一个字都没说,就是一直指着井底……还、还从袖子里递给我一把生了锈的钥匙……”
苏锦缓缓站起身。
就是这句话,让一切都清晰了。
陈六在温府只负责后院杂务,他从未见过长公主身边那位体面的沈嬷嬷,更不可能知道她身上是否藏着一把钥匙,又是什么形制。
这个梦,实在太巧了。巧得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,提前说好了台词。
苏锦亲自去小厨房,让赵婆子熬了一碗安神的莲子汤,端到了陈六的房中。
陈六蜷缩在床角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苏锦将汤碗递给他,在他床边坐下,声音放得极轻:“陈六,你救过我两次命。我不信你会害我,更不信你会背叛温家。但是,我不信你,却要防着借你这把刀来捅我们的人。我不能赌。”
一句话,让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瞬间决堤。
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,双手奉上:“姐姐,就是这个……那个领头的人说,这是沈嬷嬷的东西,让我趁乱找个由头,塞到……塞到大人的书房里去……”
苏锦接过那枚钥匙,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。
这枚钥匙她认得,正是开启别院那处秘密地窖的钥匙。
当初沈嬷嬷便是用它,想将自己诓骗至地窖中。
就在她准备收起时,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丝细微的凸起。
她将钥匙翻转过来,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一看,在钥匙柄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,竟刻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“裴”字。
苏锦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这不是沈嬷嬷的钥匙!
沈嬷嬷只是执行者,而这把钥匙,分明属于裴九皋的幕僚,是他们之间用来传递消息的私记!
当夜,书房里只点了一豆烛火。
苏锦将那枚铜匙浸在一碗白醋里,锈迹很快被软化、剥离,露出了黄铜的本色。
温庭筠推门而入,见她神色凝重地盯着那把钥匙,低声问道:“查到什么了?可是裴郎中本人?”
“不是他,是他手下的人。”苏锦摇了摇头,将钥匙从醋碗中捞出,用布巾擦干,“但动机,比我们想的更毒。”
她用火钳夹起钥匙,凑到烛火之上,均匀地烘烤。
片刻之后,奇迹发生了。
在微热的温度下,钥匙柄的另一面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用特殊药水写下的、微如蚁迹的墨字。
温庭筠凑过来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“开匣者,即为逆臣。”
苏锦的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嫁祸,这是一条绝户计。
裴九皋的人,先是引诱陈六这样的“自己人”去埋下这把钥匙,再设计让温庭筠“发现”它。
只要温庭筠拿着这把看似属于沈嬷嬷的钥匙,去打开那个藏着长公主秘密的地窖,那么“与逆党公主私相往来,图谋不轨”的罪名,便会立刻坐实。
开匣的是他,他就是逆臣。
窗外忽然起了风,吹得屋檐下的铜风牌叮当作响。
那是温家庭院的旧物,一共十七枚,代表着温家昔日的荣光。
此刻,其中一枚铜牌,正与其他的不同,在风中微微晃动着,细看之下,上面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。
温庭筠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风牌上,他收回视线,看着烛火下那行淬毒的字,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缓缓道:“暗处的陷阱失手了,接下来,刀子就会从明处来。”他走到书案前,看着上面一卷摊开的文书,眉心紧锁,“秋巡在即,江南漕政这条线上,怕是不会太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