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韩十三依苏锦之命,怀揣着那份凝聚了温家数人心血的江南漕政条陈,入了兵部。
他此行名义上是递呈文书,实则另有目的。
他绕了个弯,特意途经兵部侍郎裴九皋的幕厅。
时值午后,幕厅内异常安静,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韩十三一眼便瞧见,裴九皋的心腹幕僚崔七郎正伏在案上,全神贯注地誊录着什么。
那是一份火漆封口的密报,许是刚拆开不久,封蜡的红色边缘尚未完全凝固。
韩十三放缓脚步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隔着几步远,他捕捉到了那信笺上几个若隐若现的墨字——“温某藏逆诏”。
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不动声色,端着从茶水房顺手拿来的茶盏,佯装脚下不稳,一个趔趄,整杯茶水不偏不倚地泼向崔七郎的书案。
“哎呀!”韩十三惊呼一声,满脸歉意地冲上前去,“崔大人,恕罪恕罪,小人一时手滑。”
崔七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起,怒斥道:“混账东西!没长眼睛吗?”他手忙脚乱地去抢救那份文书,可水渍已然浸开。
韩十三趁机凑近,一边拿起自己的袖子去擦拭,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让他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那文书上墨迹淋漓,但一行字清晰可辨:“……裴公受奸人蒙蔽,宜速正视听,以安国本。”
陷阱已经布好了,只等着裴九皋这把“清正”的刀,捅向温家。
韩十三连声告罪,慌忙退出了幕厅。
他顾不上递交什么条陈,转身便奔出兵部,连夜潜回温宅,将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苏锦。
苏锦听完,端坐于灯下,脸上没有半分惊慌,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她轻捻着指间的棋子,声音清冽:“裴九皋此人,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清廉得近乎刻板。
可再硬的石头,也怕藏在身边的笔杆子,早就被人换了芯。”
她唤来柳七娘。
“那崔七郎,好酒,尤爱去渡口的‘听风楼’独饮。”苏锦的语调平缓,却字字带着指令,“你去会会他。”
柳七娘领命而去。
她没有浓妆艳抹,只扮作一个面带风霜的卖花婆,每日黄昏,都准时出现在听风楼下。
她不叫卖,只在崔七郎必经的石阶旁,默默摆着一小篮无根的野菊花。
第一日,崔七郎路过,瞥了一眼,未作停留。
第二日,他脚步稍顿,似乎有些疑惑。
第三日,当柳七娘再次将那束无根野菊递到他面前时,他终于停下,带着几分酒意开口:“你这婆子,怎知我偏爱此花?”
这无根野菊,在兵部的密档暗语中,代表着“疑案待查”的标记。
这是苏锦教给柳七娘的钩子。
柳七娘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岁月刻画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秀致的脸,她沙哑地笑了:“郎君说笑了。只是前年,也有一位失意的郎中常来买我的花。他说,这花无根却活,像极了这官场上的人,不知哪天就断了根基,却还得拼命活着。”
这话似乎戳中了崔七郎的心事。
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酒意上涌,竟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柳七娘倾诉:“是啊……无根之人……可若是裴公知道,那把能打开温家死局的钥匙,从一开始就是假的,不知他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自觉失言,狠狠瞪了柳七娘一眼,扔下几个铜板,踉跄上楼。
柳七娘低头捡起铜钱,转身没入夜色。
当晚,苏锦便得到了回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