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天色未明,钟鼓声沉闷地敲响。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九皋手持玉笏,自百官队列中走出,声如洪钟:“臣,有本启奏。”
他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,呈上奏折,一字一句,皆是引经据典,恳请重验先帝遗诏真伪。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太和殿内涌动。
孙阁老立于百官之首,花白的胡须微微一颤,他抚须轻叹,浑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:“裴郎中一片赤诚之心,只是,先帝遗诏,金口玉言,岂是能随意轻议的?”
他这话看似在劝,实则是在给裴九皋定性——热心过甚,不懂规矩。
然而,太子一党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们正愁如何将温庭筠伪造诏书的罪名彻底钉死,裴九皋此举,无异于送上门来的利刃。
几位太子党羽立刻出列附议,言辞激烈,直指温家心怀不轨。
龙椅上的皇帝一直沉默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良久,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底下各怀心思的臣子,沉声道:“准奏。”
“命翰林院、礼部、都察院三司共验,设坛于太庙,以昭公信。”
圣旨一下,再无转圜余地。
消息传回温府时,苏锦正在剪一枝新开的梅花。
她听完,只将梅花稳稳插入瓶中,随即唤来元娘。
“你即刻去一趟太庙,寻一位姓李的乐工。”苏锦语速极快,“他兄长曾为先帝奏丧乐,对当日情形记得最清。”
元娘领命,苏锦又从匣中取出一罐陈年旧茶:“这是温家最后一罐贡品雨前龙井,带上,就说故人相托。”
元娘揣着茶罐,趁着夜色匆匆而去。
两个时辰后,她带回了苏锦最想要的消息。
她以温家旧茶为礼,只问了那乐工一个问题:“当年宣诏太监念到‘江南’二字时,可曾有过片刻停顿?”
老乐工起初记不太清,可闻到那熟悉的茶香,尘封的记忆仿佛被唤醒。
他思索许久,猛地一拍大腿:“有!老婆子我记起来了!当时那位公公像是嗓子不适,极轻地咳了一声,旁边的小内侍还赶紧递了茶水!”
苏锦一直紧绷的唇角,终于微微扬起。
前世,太子党伪造的那份诏书,为了彰显天子威仪,行文流畅,一气呵成,绝无此等“瑕疵”。
真伪,在此一举。
验诏当日,太庙庄严肃穆,香烟缭绕。
三司官员齐聚,太子与几位皇子亦在旁观礼。
太子党信心满满地呈上他们手中的“遗诏”,由礼部尚书亲自高声朗读。
诏书文采斐然,气势磅礴,从头至尾,毫无停顿。
读毕,太子脸上已露出得色。
轮到温家。裴九皋出列,呈上的却是一份手抄本。
“此乃温家祖传抄本,由家父誊录。”裴九皋解释道,“先父曾为先帝起居注官,有幸亲耳听闻先帝遗诏宣读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以抄本为证,未免太过儿戏。
老礼官清了清嗓子,依苏锦事前的嘱咐,开始宣读。
诏书内容与前一份大同小异,直到那句关键之处——
“……尽收江南……”
老礼官话音刚落,便恰到好处地侧过头,用帕子掩嘴,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动作虽轻,但在寂静的太庙中,却如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