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乍亮,晨雾尚未散尽。
温宅门前的青石板路上,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脚下一滑,担中几件杂物滚落一地。
他手忙脚乱地收拾,却唯独遗漏了一册被布包裹的泛黄手札,正好掉在巡街小吏的脚边。
小吏拾起,本想叫住那汉子,可那人早已挑着担子,一溜烟拐进了巷子深处,不见了踪影。
小吏解开布包,只见手札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《天机谶语录》。
他好奇翻开,入眼便是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。
“梅花开时血染井。”
“婢影执诏定乾坤。”
更有惊世骇俗的一句:“女主南面,紫气东来。”
每一句都用着民间巫祝惯用的谶纬笔法,字迹也刻意模仿得鬼画符一般,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小吏吓得手一哆嗦,这玩意儿可不是他能沾的,当即层层上报。
不到半日,这本《天机谶语录》便被呈到了御前。
内阁首辅孙阁老只瞥了一眼,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:“果有妖书,此等妖妇,宜速收人,以正视听!”
龙椅上的皇帝却面沉如水,没有言语。
他将那本薄薄的手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最终只淡淡吩咐了一句,命内廷司暗中查访,并未下旨拿人。
消息传回温宅,苏锦正在窗边修剪一盆兰花,听完韩十三的回报,她剪下最后一瓣枯叶,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。
一切正如她所料。
帝王之心,多疑如海。
孙阁老越是喊着要抓人,皇帝就越会觉得其中有诈,宁可信其有,暗中调查,也绝不愿被人当枪使,轻易掀开这盘他看不懂的棋局。
“元娘。”苏锦头也不回地唤道。
“夫人。”
“去一趟太庙,找到专司奏乐的乐工居所,寻一个姓赵的乐工。将这枚铜钱,塞进他家灶台的灰烬里。”苏锦递给元娘一枚铜钱,钱币上用细针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“子”字纹路。
“另外,”她顿了顿,“用灶下的炭笔,在他家水缸后的墙角,写上六个字。”
“井封梅动,命在子时。”
元娘领命而去。
苏锦知道,那赵乐工生平最是迷信鬼神,又胆小如鼠,见此异状,为求自保,必然会声张出去。
果不其然。
当夜,太庙乐工赵某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务府,声泪俱下地禀报,说有“妖妇通鬼神”,在他家中留下了死亡预告。
“井”字,暗指温宅那口发现遗诏的古井。
“梅”字,更是直指苏锦的小字“红梅”。
“子时”,则是应了那铜钱上的“子”字号。
这桩“鬼神通”的奇闻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,瞬间掀起滔天巨浪。
朝堂之上,物议沸腾。
孙阁老抓住机会,立刻上奏,言辞恳切地请求即刻封闭温宅,软禁苏氏,以免妖言惑众,动摇国本。
这一次,皇帝没有再沉默。
裴九皋听闻此事,怒不可遏,当即就要上书抗辩,为苏锦正名。
奏折刚写了一半,韩十三便带来了苏锦的口信,只有一句话:“大人若此时护我,反坐实‘党附’之名,于我、于大人,皆是死局。”
裴九皋握着笔的手,青筋暴起,最终却只能将那封未写完的奏折,狠狠揉成一团。
他明白,苏锦是对的。
她这是在逼着所有人,包括他,都成为她棋盘上的棋子。
第三日,天色阴沉。
禁军兵士将温宅所在的巷子围得水泄不通,却迟迟没有破门。
苏锦一身素衣,亲手将书房内的所有文书、信札、字画,尽数搬到院中,付之一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