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熊烈火燃起,映得她脸庞明明灭灭。
当她将那本《谶语录》的副本投入火中时,手腕轻轻一抖,一阵风过,书册的一角被吹得飘飞起来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围观百姓的人群里,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年轻人拾了去。
做完这一切,苏锦才缓缓转身,面对着门外手持圣旨的内廷使,神色淡然地福了一福。
“民妇苏锦,无知浅陋,妄解天意,实乃大罪。愿入诏狱,自证清白。”
温庭筠站在她身后,双拳紧握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他想冲上去,想告诉所有人这一切都是假的,却在接触到苏锦眼神的那一刻,浑身一僵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
他瞬间明白了,这,就是她想要的结局。
以身为饵,引蛇出洞。
当夜,苏锦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囚车,押送至北司空巷的旧监。
此地原是温家的祖产,一座废弃的别院,后来被官府充公,改成了刑部临时羁押重犯的监牢。
故地重游,却是以囚犯的身份。
苏锦不惊不惧,甚至在踏入牢门时,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。
夜深人静,一个送饭的老卒将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放在牢门前。
苏锦接过饭碗,趁着老卒转身的瞬间,将一枚早已磨平了棱角的铜牌碎片塞进了他的掌心。
碎片上,只有一个深刻的“六”字。
陈六拿到这枚碎片时,一夜未眠。
他按照苏锦早已布下的指令,连夜潜入城南的义安坊,在一处破败的宅院门口,找到了那个看门的少年。
这宅院,是当年吴七的旧居。
陈六将碎片交给少年,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你就在这儿等着,等一个穿青衫的官差来。如果他问起‘子字号’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他不知道苏锦的全盘计划
任何一个想要追查“妖书”源头的人,只要查得够深,就必然会找到这里。
与此同时,裴府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裴九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《江南军粮转运图》,目光死死锁定在图侧温庭筠所作的批注上。
那笔迹,遒劲有力,与温庭筠平日的风格并无二致。
可看着看着,他忽然觉得某个字的折角、某个笔画的顿挫,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他猛地从书案下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白日里他托人从街上抄来的《谶语录》残页。
两相对比,一个惊雷在他脑中炸开。
像!太像了!
那本所谓的《谶语录》,其字迹虽然刻意模仿巫祝,但骨子里的笔锋习惯,竟与温庭筠的批注有七八分相似!
不,这绝非巧合。
裴九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本妖书,根本不是为了伪造什么“天命女主”,那只是一个幌子,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烟幕弹!
它的真正目的,是引导,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苏锦这个“妖妇”身上,从而悄然掩盖掉那个真正致命的、无人能解的谜题——
为何全天下,只有温家能分毫不差地复原出那份被焚毁的遗诏细节?
裴九皋“啪”地一拍桌案,霍然起身。
他迅速研墨,提笔疾书,写下了一封密奏。
写完后,他却没有将密奏送往通政司呈交皇帝,反而唤来心腹,将奏折交予一位早已退休、在京中养老的驿丞,命他务必亲手送到御史台一位老友的手中。
窗外,夜风呼啸。
书房的屋檐下,一枚充作装饰的铜牌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在清冷的月光下,一晃一晃。
像一只,缓缓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