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里,没有阶下囚的恐惧,只有猎人般的沉静。
苏锦入狱三日,天牢死寂。
她每日只喝半碗糙米粥,余下的时间,便靠着冰冷的墙壁阖目静坐。
狱卒们都说,这妖妇是被自己的谶语反噬,认命了。
可他们不知道,苏锦不是在认命,她是在听。
每日申时,隔壁牢房总会准时传来三声沉闷的咳嗽。
那是李参军的声音,也是他们早就定好的暗号:外界一切,皆在掌控。
这暗号让她心安,但真正让她等待的,是另一种声音。
终于,在第三日黄昏,换班的狱卒压低了嗓门,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交谈:“听说了吗?上头传话了,等孙阁老那边定了调子,就把从苏氏府上抄来的那些妖书一把火全烧了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来了。
苏锦的嘴角,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与此同时,京城的温府,大门紧闭,愁云惨淡。
温庭筠对外宣称夫人入狱,悲愤交加,闭门谢客。
实则书房内,他正依着苏锦入狱前的密嘱,对心腹韩十三下令。
“联络江南旧部,将这两本册子,连夜刻版印行。”他递出两份手稿,正是苏锦亲笔所书的《江南劝农疏》与《漕运积弊策》。
“公子,这……”韩十三有些迟疑。
“不署名,不留任何印记,只在封口处,用无字的火漆印封缄。”温庭筠的语气不容置喙,“三日之内,我要京中各大书肆、茶馆、驿站,都有它的影子。”
韩十三领命而去。
三日后,数十册制作精良却来历不明的书册,如暗流般渗入京城。
它们出现在鸿儒聚集的书肆,出现在南来北往的商贾歇脚的驿馆,甚至有几本,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御史台几位言官的案头。
书册内容不涉鬼神,只谈民生吏治,字字珠玑,直指时弊。
一时间,京中暗流涌动。
更有那茶馆的说书人,不知从何处得了新段子,惊堂木一拍,便高声说起:“列位看官可知,今儿有桩奇事!说那身陷囹圄的苏氏,原是写出这等经世之策的奇女子,却因触动了某些大人物的利益,才被扣上妖妇的帽子,要将她的心血付之一炬!”
“一介民妇著天书,反被权臣当妖魔。”
一句话,便让原本一边倒的舆论,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人们开始窃窃私语:那苏氏,莫非真是替罪羊?
风,从市井吹向了坊间。
柳七娘领着一群渡口的船工、菜市的摊贩,还有几个机灵的乞儿,将一首新编的童谣教给了他们。
“谶也真,谶也假,谁烧书,谁怕查?井底梅根连地脉,一火不灭百火发。”
这童谣简单上口,又带着点神秘的宿命感,像长了脚的蒲公英种子,短短一日,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兵部衙门里,一个当值的小吏听着窗外孩童的歌声,脸色煞白,拉着同僚低语:“你听这童谣,‘井底梅根连地脉’,莫非……莫非那谶语录,真有什么副本?或是……先帝还留有别的遗诏?”
一言既出,满座皆惊。这猜测,竟如瘟疫般,反向传入了宫禁之中。
孙阁老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察觉到风向的诡异转变,舆论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向他收紧。
他当机立断,下了一道密令:“内务府,连夜将查抄的所有《谶语录》抄本,全部焚毁,不得留片纸!”
他以为,烧了,就干净了。
火光在北司空巷的禁院冲天而起。
也就在那一夜,一直寂静如死水的苏锦,忽然在牢房深处,用一种清晰而空灵的声音,高声吟诵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