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死寂无声。
唯有角落里那尊三足蟠龙香炉,正无声地吐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,香烟笔直上冲,到了半空,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压压得溃散开来,再也无法聚拢。
这便是此间的气压。
御座之上,庆帝身着常服,斜倚在软榻上,神情淡漠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他的手指,在身前的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,那单调的笃、笃声,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清晰的音源,每一记,都精准地敲在下方四人的心上。
太子李承乾、二皇子李承泽、靖王李承渊、以及刚刚被宣召入殿的太常寺协律郎范闲。
四人垂首而立,各怀心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凝滞如铁的气氛。
李承渊眼观鼻,鼻观心,看似恭谨,实则用眼角的余光,冷冷地审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。太子的焦躁,二皇子的玩味,范闲的……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这份平静,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。
终于,那扰人心魄的敲击声停了。
太子李承乾猛地抬头,他刚刚在入殿前,得到了姑母长公主李云睿的最后授意。此刻,他眼中压抑着一股急于表现的兴奋与怨毒,仿佛一头终于等到主人松开锁链的猎犬。
“范闲!”
一声断喝,如平地惊雷,炸碎了满室的沉寂。
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激起一阵回音,他向前踏出一步,袍袖一甩,用手指直直地指向范闲的鼻尖,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。
“本宫问你,林珙之死,是否与你有关?!”
“你因牛栏街刺杀一事,对林二公子怀恨在心,遂买凶报复,于城外将其虐杀!可有此事?!”
这指控,不是疑问,而是定罪。
字字如刀,句句见血,携着东宫储君的无上威仪,轰然压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了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身上。
范闲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,后颈的寒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。
但他抬起头时,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惶。那张清秀的脸上,先是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愕然,随即化为一种被人当众泼了脏水的委屈与无辜。
他没有立刻辩解,而是先对着太子的方向,深深地躬下身去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温润,在这肃杀的氛围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饭可以乱吃,话,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林二公子在城外遇害,凶徒手段残忍,人神共愤。下官听闻噩耗,亦是扼腕痛惜,悲伤不已。您这‘雇凶杀人’四个字,从何说起?又,由何而来?”
“狡辩!”
太子向前再逼一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范闲,眼神凶狠。
“你与林珙有仇,此事早已传遍京都,人尽皆知!他死了,你便是最大的获益者!不是你,还能是谁?!你,有最大的动机!”
动机。
这两个字,被太子咬得极重。
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,动机,便是最好的罪名。
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气势,范闲非但没有被压垮,反而缓缓地直起了身子。他脸上的茫然与无辜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坦然,甚至…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、无奈,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之人的奇怪笑容。
他抬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