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空气,像浸透了防腐液的旧棉絮,沉重而冰冷。
楚休整夜未眠,咖啡因和尼古丁在他血管里交替冲刷,却洗不掉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寒意。
陆渊,那个画出囚笼与观众的男人,是他镜中的另一个倒影。
他们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,像两张被错误贴上标签的标本。
他面前的白板上,曾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“我是谁”的推演和追问,那些扭曲的字迹如同一个个溺水者的挣扎。
现在,它们看起来无比可笑。
他拿起板擦,用力抹去那些徒劳的自我怀疑,白板上留下一片混乱的墨痕,像一场风暴过后的狼藉。
他抓起记号笔,笔尖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,写下一行全新的字。
“我不需要他们承认我是谁,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做什么。”
这不再是一个问题,而是一个宣言。
清晨的微光刺破窗帘,楚休拨通了苏晚晴的加密电话。
没有寒暄,他直接切入主题,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决绝:“我有一个计划,一个能把藏在暗处的眼睛挖出来的计划。”他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:利用下一具送来的“Ω7测试”遗体,设下一个陷阱。
一个关于猎物反噬猎人的陷阱。
“……在遗体口腔里藏入一枚微型录音芯片,内容是一段我精神崩溃的独白。既然他们把我当成观察皿里的白鼠,想看我的应激反应,那我就演一场‘猎人失控’的戏给他们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:“楚休,这太冒险了。而且……这是对死者的不敬。”
“不敬?”楚休的笑声很轻,却像砂纸一样粗粝。
他走到陆渊那幅画前,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幅描绘着人群围观燃烧房屋的作品,“你看这些人的眼睛,晚晴。他们不是冷漠,他们是被训练到看不见火焰。我们每天接触的那些‘意外’死亡的遗体,就是一栋栋正在燃烧的房子。如果我们不把这场戏演得更夸张,不把火烧得更大,就永远没人会醒过来。我们不演,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不敬。”
画中那些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屏幕。
苏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,她明白了楚休的意思。
沉默再次降临,但这次不再是犹豫,而是决断。
“我明白了。我帮你准备芯片,但我会额外在里面加入一段高频加密信号,它本身不传递信息,但一旦被激活读取,我们就能追踪到接收端的大致物理位置。”
“好。”楚休挂断电话,感觉胸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丝。
计划的第一环,需要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裂口。
小陈成了最合适的人选。
当楚休找到他时,这个年轻人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休哥,我懂。”他压低声音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兴奋的光芒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我们这有个后勤主管,姓王,就他,我好几次看到他半夜三更在杂物间外面偷偷打电话,神神秘秘的。我找机会在他面前‘抱怨’几句。”
楚休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记住,自然一点,就当是真的在发牢骚。别让他看出任何破绽。”
当天下午,殡仪馆的茶水间里,小陈一边泡着浓茶,一边对着另一个同事大声抱怨:“哎,你说休哥最近是不是中邪了?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整容室里,窗帘拉得死死的,灯也不开,那里面阴森得跟个棺材似的。我昨天进去送个东西,差点没被他吓死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一具尸体看,嘴里还念念有词的……”
正在不远处拖地的后勤主管王某,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,耳朵不易察觉地侧了侧。
第二天上午,机会来了。
一具新的遗体被送了进来,无名流浪汉,死于“心脏骤停”,符合“Ω7测试”的所有标准。
这一次,楚休选择了在公共整容区进行处理,而不是他那间独立的“工作室”。
许多双眼睛都在看着。
他故意将整个流程拖得极长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神经质的重复。
他反复擦拭着遗体毫无血色的脸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对话。
旁人离得远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却清晰可感。
“对不起……是我没能救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