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包意向书上,最后一个“锋”字笔锋锐利,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墨迹未干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刚才争执的火药味,混杂着老旧风扇吹来的、带着铁锈气息的热风。
李建国靠在椅背上,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油滑笑意,端起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吹着浮起的茶叶末。
在他看来,这场闹剧已经落幕。
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,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,接手了一个注定沉没的烂摊子。
然而,陈锋没有离开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份刚刚签下的意向书一眼,仿佛那只是随手丢弃的废纸。
他站在原地,平静地迎着李建国审视的目光,然后,抛出了第二个,也是真正致命的炸弹。
“李厂长。”
陈锋的声音不大,却让办公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。
“关于学校那二十万的外债,我认为,应该由厂里先行偿还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李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,他却浑然不觉。
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不是跳,是弹。
那张肥胖的脸上,肌肉因极度的错愕与愤怒而剧烈抽搐。
他指着陈锋的鼻子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
“白纸黑字!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!你承包学校,就要承担所有债务!你他妈现在想反悔?”
周围的工人们也炸了锅,刚才还觉得陈锋只是傻,现在看来,这分明是想耍无赖。
“这小子想干嘛?出尔反尔?”
“签了字还想赖账?真当厂里是善堂了!”
面对汹涌而来的指责,陈锋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争辩。
他只是缓缓地,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,掏出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
一张被反复折叠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借据复印件。
“啪。”
纸张被他两根手指压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李建国的心脏上。
“我没想反悔。”
陈锋终于再次开口,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。
“但这二十万,是去年你担任学校代校长期间,以学校的名义,向‘四海金融’借的高利贷。”
“月息,高达两分。”
“据我所知,这笔钱,一分都没有用在学校的账上。”
陈锋停顿了一下,缓缓抬起眼。
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不再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清澈,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锋利。
“而是进了某些人的口袋。”
他向前微倾身体,声音压得更低,却也更具穿透力。
“李厂长,你跟滨海市道上的‘海哥’,关系应该不错吧?”
“把国有资产拿去放高利贷,利滚利之后,再用一纸债务合同,把一所学校彻底掏空……”
“你说,这事要是捅到集团纪委,会是什么后果?”
李建国的瞳孔,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!
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,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,越过僵硬的脊背,直冲天灵盖!
大脑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怎么会知道?
他怎么可能知道!
这件事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一笔交易,除了他和“海哥”的心腹,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!
这个小子……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?!
恐惧,化作了冰冷的汗水,瞬间从他全身的毛孔里渗了出来。
后背的衬衫,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已湿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。
他心虚了。
不,那不是心虚,那是末日降临前的绝对惊骇。
这件事一旦败露,别说他这个厂长的位置,他下半辈子都别想走出监狱的高墙!
李建国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,他死死地盯着陈锋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咆哮,想否认,但陈锋那平静到冷酷的眼神告诉他,对方手里,一定还握着更致命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