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照在齐昭的鞋尖上。
他没动,只是低头看了眼还咬在嘴里的烟,轻轻吐出。烟身落在水泥地上,没点燃,也没熄灭,像根被遗弃的火柴棍。
萧云璃睡得深了,呼吸平缓,眼角的泪痕干了,留下一点发亮的印子。她一只手搭在被子外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还在抓什么。齐昭弯腰,把工装外套往她肩上拉了拉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刚停下的雷雨。
他直起身,顺手把桃木剑从床边拿起,横放在窗台上。剑柄朝东,正对月亮。布条已经烧焦了一角,他用指甲小心撕掉那块焦黑,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。
这剑是他师父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,那时候他才十二岁,乱葬岗的风刮得人脸生疼。师父说:“剑在,命就在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这句话是骗小孩子的。
他抽出墨斗,绕着剑身缠了三圈线,又从烟盒里翻出半张黄纸——那是昨天修灭鬼器时垫工具用的,边缘沾了点机油和灰。他不在乎,用牙咬破拇指,一滴血落下去,纸面立刻洇开一团暗斑。
“借命符”不能用新纸,越脏越好,最好是沾过活人气息的废料。天道讨厌干净的东西,尤其是想偷它规则的人。
他开始写。
逆写。
每一笔都从右往左,像在倒着走路。血顺着指尖流到纸上,字迹刚成形就泛出一层油膜似的光,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爬。写到第七个字时,手腕猛地一麻,整条胳膊像被冰锥捅穿。他没停,继续往下划。
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三百年前,他在地底当阵眼的时候,就偷偷给轮回簿上动过手脚。那时候阎王打盹,他拿自己的寿元换了一道模糊的转世线索——就为了能再见到那个人。
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,整张符纸突然抖了一下,像片快死的叶子。齐昭迅速掀开剑柄底端的小盖——那是小时候师父让他藏糖果的地方,后来他发现里面压着一撮香灰,说是镇魂用的。
他把符纸折成三角,塞进去,合上盖子。
几乎同时,桃木剑剧烈一震,差点从窗台跳起来。缠着的墨斗线“啪”地崩断一根,铜铃在腰间响了一声,又戛然而止。
齐昭左手按住剑身,右手结印,低声喝:“齐氏血脉为誓,此命换命,不问天道!”
话音落地,符纸瞬间化作一道红光,钻进剑心。剑身嗡鸣片刻,终于安静下来。
他松了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闪过一瞬黑雾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撒了把沙子。他扶着窗台站稳,喘了两口气,心想:这才刚开始,往后怕是要天天头疼。
他重新用墨斗线把剑缠好,布条也仔细裹紧,遮住暗格痕迹。沾血的符纸残灰被他收进烟盒夹层,顺便把剩下的红塔山塞回口袋。烟味混着血腥气,刚好能压住法术残留的气息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要走,脚步却顿住了。
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萧云璃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梦里还在说话。齐昭站在原地,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。
“小祖宗,你可得长命百岁啊……”他声音很低,像自言自语,“不然我这张符,不是白烧了?”
说完,他抬手摸了下嘴角,那里有点干裂,扯得笑起来有点疼。他没在意,把桃木剑插回腰间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——
剑鞘猛地弹开三寸!
一道寒光直指窗外,稳稳钉在古井的方向。
齐昭瞳孔一缩,立刻伸手将剑按回鞘中。但那一瞬间的指向太准了,不偏不倚,正是封印最薄弱的位置。他右手背上的血管突了一下,青黑色的纹路一闪即逝,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游过。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
桃木剑认主,也认危机。它刚才那一出,是自主预警。
他缓缓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。脑子里过了一遍罗盘方位,确认无误。那边的地脉最近确实不太稳,昨晚配电房的日光灯闪得那么邪门,绝不是普通电路问题。
“要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他没再犹豫,转身翻窗出去,动作利落,落地无声。身影贴着宿舍外墙滑下,最后停在楼角的阴影里,抬头望着古井方向。
那边一片死寂,连风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