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底的眼睛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浮在漆黑水面上，像是被人从泥里翻出来的墓碑碑文。萧云璃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，玉佩烫得像块烧红的铁片，滴落的血丝在船板上发出细微的“滋”声。
齐昭没回头，只是肩膀微微一沉，整个人挡在她身前。他右手按住腰间的桃木剑残柄，指尖触到那道裂痕时顿了顿，血色在瞳孔边缘闪了一下，又被压了回去。他知道现在不能鬼化——这船撑不住。
就在这时，裤兜里的阴司牌猛地一震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铜锣。
金光炸开，撕破浓雾。水面凭空裂出一道波纹，一个穿绛红官袍的老头踩着人字拖走了出来，脚底下每一步都荡起一圈符文涟漪。他胡子冒着火星，手里拎着卷漆黑卷轴，一出现就指着齐昭鼻子骂：“你小子躲债躲到往生河来了？当我是催收外包？”
萧云璃差点站不稳，扶住船沿才没摔。“这谁啊？地府美团骑手？”
阎王眼皮一跳，火苗窜高两寸：“我是你祖宗！”
“别。”齐昭抬手拦住，“我家小祖宗在这儿呢，您算晚辈。”
阎王气得用袖子甩出一张虚影契约，哗啦一声摊在空中。漆黑纸面浮着金纹，第一条写着：“每日讲述真实爱情故事一则，内容需经地府审核，谎报者反噬阳寿三日。”
“签了。”阎王冷笑，“给你恢复三成功力。不签？我现在就把桥收了，让你俩泡河里喂鬼手。”
摆渡人抱着断桨残骸，默默把船桨往怀里缩了缩，眼神飘忽不敢看这边。
齐昭低头扫完条款，合上契约，随手一抛。那卷轴还没落地就化成灰烬，随风散了。
“不签。”
“你说啥？”阎王瞪眼，“你知不知道三成功力能让你硬刚顾明川那种级别十个回合？你现在半吊子修为，靠嘴炮能撑到几时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齐昭靠着船尾站定，声音不高，“我也知道签了就能变强，可我更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些东西比功力重要。”
他侧头看了眼萧云璃，她正死死盯着自己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要我天天讲爱情故事？”齐昭咧嘴一笑，“行啊。可要是哪天我说累了，或者……她不想听了呢？地府管不管退订？要不要赔违约金？”
阎王胡须抖得像通了电：“你少扯这些人间套路！我只是想冲个业绩，顺便看看活人怎么谈恋爱！三百年前你答应帮我写《情劫百例》我没计较，现在补上不行？”
“三百年前你也说了‘只借三年俸禄’。”齐昭耸肩，“结果记账记得比我亲爹还上心。”
“那是原则！”阎王拍大腿，“地府KPI不达标，下个月孟婆汤都要降配！你以为我想天天盯着你？我办公室还有二十个亡魂排队改命格！”
萧云璃听得直皱眉：“所以你就拿我们练手？就为了你那点……绩效奖金？”
“这不是奖金！”阎王急了，“这是编制考核！再这样下去我要被调去管厕所排污口了！你知道酆都城阴沟多少年没清了吗？”
齐昭沉默两秒，忽然问：“那你干嘛不去找别人讲？抖音上恋综选手多的是，民政局领证的排长队。”
“那些都是剧本！”阎王一跺脚，水花四溅，“我要真人真事！带痛感的那种！比如谁为谁疯魔，谁替谁挡刀，谁明明死了还惦记着对方早餐吃没吃——你懂不懂什么叫情感浓度？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齐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服，又摸了摸腰间只剩半包的红塔山。
“我懂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讲不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我怕讲着讲着，把自己讲进去了。”他笑了笑，眼神却没笑，“而且我现在每天最要紧的事，是让她少挨一次打，少流一滴血。你要我分心去编故事讨好地府？对不起，我没那闲工夫。”
阎王愣住，火苗都矮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