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锋寄出的那封信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深水炸弹。
它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轧钢厂书记的办公桌上。
书记姓李,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,他看完信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指节敲了敲桌面,他把工会主席叫了进来。
工会主席读完信,脸色同样变得凝重。
“家风不正。”
“官僚主义。”
这两个词,在那个年代,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一个干部的政治前途。
没有过多的商议,命令被迅速下达。
一个秘密调查小组,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成立了。
调查人员没有惊动任何人,他们直接在车间里,找到了正在干活的刘光天和刘光福。
两个半大的小子被带到一间无人的仓库里,面对两个神情冷峻、身穿干部服的陌生男人,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。
他们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。
“别紧张,跟我们说说你父亲,刘海中同志,在家里的情况。”
调查人员的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和积怨。
父亲的形象在他们脑中闪过。
那是高高在上的、永远在训斥、随时会挥起皮带的形象。
恐惧压倒了亲情。
当调查人员将举报信上的一些细节,用询问的口吻说出来时,两个孩子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“信上说的……都是真的吗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刘光天声音发颤,开了第一个口。
一旦开了头,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恨就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收不住了。
“他不止骂我们,他还打!用皮带抽,用脚踹!”
“我跟我哥的学费,他总说厂里报销了,其实都让他自己拿去买酒喝了!”
“过年发的肉,他跟妈吃,我跟我哥只能啃窝窝头!”
“他还说,我们俩就是赔钱货,是给他丢人的玩意儿!”
刘光天和刘光福你一言我一语,哭着喊着,将刘海中在家中的暴君行径,连同许多举报信上都未曾提及的细节,全部抖了出来。
那些藏在衣服下的旧伤疤,那些饿着肚子看着父亲大吃大喝的夜晚,那些因为一点小错就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恐惧。
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。
调查人员默默记录着,脸色愈发冰冷。
证据,已经不是确凿,而是铁证如山。
当天下午,刘海中正在车间里背着手,以工会小组长的身份训斥一个走神的新来的工人。
他正享受着这种人上人的感觉。
一个党委办公室的干事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刘海中同志,李书记请你去一趟办公室。”
刘海中顿时心头一热,脸上泛起红光。
书记亲自召见?
难道是自己前段时间提的那个合理化建议被采纳了?要提拔自己当车间副主任了?
他瞬间挺直了腰杆,整理了一下衣领,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,在工友们羡慕的目光中,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了办公楼。
推开党委办公室的门。
屋里的气氛让他心头猛地一跳。
书记和工会主席并排坐着,两人的表情,没有一丝他预想中的和煦。
那是一种审视的、冰冷的、带着厌恶的目光。
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刘海中同志。”
李书记开口了,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有群众举报你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,并且家风不正,长期对家庭成员实施暴力。你怎么解释?”
轰!
刘海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举报?
谁?谁敢举报我?
他下意识地就要辩解,就要否认。
“书记,这是污蔑!是有人眼红我,在背后搞鬼!”
李书记冷哼一声,将一份文件扔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污蔑?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刘海中颤抖着手拿起那几页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