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空气,混杂着柴油、机油和金属切割后特有的焦糊味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三名被揪出来的“油耗子”垂头丧气地站在墙边,其中一个最年轻的,眼神躲闪,正是易小海。
工人们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,直到一阵沉稳而刻意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,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。
易中海来了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微挺着肚子,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、属于“一大爷”的威严。他的视线在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子脸上一扫而过,随即落在了何雨柱身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柱子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份量,仿佛他不是在修理厂,而是在四合院开全院大会。
“年轻人嘛,谁还没犯过点错?一时糊涂而已。”
易中海踱步上前,一副长辈教诲晚辈的姿态,眼神里带着施舍般的宽容。
“再说了,这车队的油耗,本来就有误差。抓着这点小事不放,上纲上线,不是要毁了孩子一辈子吗?”
何雨柱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写满了“德高望重”的脸,眼底深处,一抹寒意一闪而逝。
他没笑,甚至连嘴角都没有牵动分毫,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却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周围的工人们都安静下来,想看看新上任的何队长,要怎么应对这位厂里资格最老、辈分最高的八级钳工。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何雨柱没有争辩,更没有发怒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“谦恭”的笑容。
“一大爷,您说的是。”
他转身,在一堆报废的零件里翻找着,金属碰撞发出一阵哗啦乱响。很快,他拿起一个沾满油污的化油器零件,托在掌心,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易中海面前。
“您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泰山北斗,八级大师傅,这手艺,这眼力,没人比得过您。”
何雨柱的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您帮我瞧瞧,这个零件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研究了半天也没看明白。就因为这个,那辆解放卡的油耗,愣是比别的车高出了一大截。”
阳光从高窗投下,照在那个小小的金属零件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这正是从易小海偷油的那辆车上换下来的。
为了制造油耗超标的假象来掩盖偷油数量,易小海用一把特制的、尖端磨得极细的钢针,在化油器的浮子针阀上,刻下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划痕。
就是这道划痕,让针阀无法完全闭合,导致行驶过程中,汽油会持续不断地、极微量地渗漏。
积少成多,神不知鬼不觉。
易中海接过零件,入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。
他本是来兴师问罪,给侄子脱罪的,现在却被何雨柱捧上了高台,骑虎难下。
他只能硬着头皮,端详起来。
他把零件举到眼前,对着光亮处,眯起了那双据说能看透一根头发丝粗细误差的眼睛。
他装模作样地翻转着,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零件光滑的表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车间里静得可怕,只剩下远处机床偶尔传来的单调轰鸣。
易中海的脸色,在众人的注视下,一点点地变了。
从最开始的胸有成竹,到疑惑,再到凝重。
最后,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以他浸淫钳工几十年的经验,那道细如牛毛、隐藏在阀体边缘的划痕,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?
那绝不是正常磨损能形成的!
那边缘翻起的、极其细微的金属毛刺,清晰地昭示着,这是一道由外力、由某种尖锐工具留下的崭新伤痕!
是人为的!
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,让他握着零件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样,一大爷?”
一个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响起,很轻,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何雨柱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的身侧,脸上那“诚恳”的笑容依旧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