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油灯还燃着,灯芯噼啪响了一下。
苏三狗坐在桌前,笔搁在纸上,墨迹未干。他没睡,也不敢睡。昨夜那声“帮帮我……我不是自己死的”,像根线缠在耳朵里,越扯越紧。
门被踹开时,他正盯着墙上看。
“苏三狗!东市出事了!”差役喘着粗气,“五具尸体,排排躺,人都快围成一圈了!”
他点点头,把笔收进袖口,顺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让他们先别碰尸体,等我过去再哭。”
差役一愣:“啥?”
“我说,让他们等等,死人还没说完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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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市废弃茶馆门口,乌压压站了一圈人。
李大人站在最前面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他昨天刚结了赵老爷的案子,今早又来这种地方,鞋底踩着碎瓦片,眉头就没松过。
“怎么又是你?”他看见苏三狗走过来,语气不善。
“您想换人也行,”苏三狗蹲下身,掀开盖尸布的一角,“但我怕别人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。”
“喊什么?”李大人冷笑,“五个大男人,嘴都没张,能喊啥?”
“他们用身体喊的。”苏三狗伸手,轻轻掰开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,“你看这指甲缝里的木屑——不是抓的,是抠的。他死前拼命想从地上爬起来,可动不了。”
他又摸了摸脚踝:“脚趾蜷得跟钩子似的,小腿肌肉僵硬,说明临死前全身都在抖。”
围观差役交头接耳:“听着像中毒抽筋……”
“不是中毒。”苏三狗摇头,“中毒的人眼神涣散,他们是瞪着的。你看他们的眼珠,全朝着一个方向——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或者……什么人。”
李大人皱眉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们不是突然倒下的。”苏三狗站起身,环视五具尸体摆放的位置,“他们是坐在这儿聊天,然后有人进来,说了句话,或者做了个动作,接着——他们就开始害怕,越来越怕,怕到心跳炸了,血管崩了,可他们还不敢逃。”
“荒谬!”李大人喝道,“谁能让五个人同时吓死?又不是唱戏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素色身影穿过人群走了进来。
女人五十上下,衣裳洗得发白,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,脚步却故意加重。
她冷冷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苏三狗身上:“你就是那个说能听见尸体哭的人?”
苏三狗打量她一眼,咧嘴一笑:“您就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女仵作吧?左肩旧伤,十年前受的,当时没治彻底,现在阴雨天还会酸。”
女人瞳孔一缩。
全场静了。
她没动,也没否认。
苏三狗继续说:“您刚才进门时,右手先探进来,身子却往后偏了半步——这是防备动作。一般人进屋不会这样,除非知道里面有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您不怕死人,您怕的是活人提起‘幽冥堂’这三个字。”
女人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您认识这五个人。”苏三狗指着尸体,“而且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女人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我是张婆子。二十年前,我在刑部验过三千具尸体。你这种胡言乱语的后生,我见得多了。现在我是他们请来的仵作主事,算得上你的前辈。”
“可我没见过您这样的前辈。”苏三狗笑,“别人装镇定是手稳,您装镇定是脚重。您越想藏,越露馅。”
张婆子盯着他,良久才道:“你让我看看你是真懂,还是瞎蒙。”
“行啊。”苏三狗转身对李大人说,“把五具尸体分开验,一间屋放一个,我要查他们嘴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李大人犹豫: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活人定的。”苏三狗已经动手掀第二具尸体的嘴,“死人要是守规矩,就不会半夜找我说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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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时辰后,五间破屋轮流查验完毕。
每具尸体口腔深处,都沾着一点淡灰色粉末,少得几乎看不见。
苏三狗用指尖蘸了一点,捻了捻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