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油灯还亮着,火苗歪了歪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
苏三狗坐在桌前,笔搁在纸上,墨迹干了。他没动,也没睡。昨夜那五道声音叠在一起说话,像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吵架,吵完又齐声喊冤。他耳朵嗡嗡响,像灌了半碗热豆汁。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正要起身,门就被踹开了。
“苏三狗!城南破庙出事了!”差役喘得像跑了三里地,“有个年轻人躺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,嘴发紫,快不行了!”
苏三狗点点头:“让他再撑一会儿,死人还没说完话。”
差役一愣:“可他还活着!”
“活人也会骗人。”苏三狗拍了拍裤子,“死人不会撒谎,但会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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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废弃庙宇外,风卷着灰土打转。张婆子蹲在青年身边,手指搭在他腕上,眉头拧成疙瘩。
李大人站在门口,靴子踩着一块碎砖:“这回不是命案,是中毒案,结了就走。”
苏三狗蹲下,凑近青年鼻息。呼吸平稳,节奏一致,像是被人调好了节拍。
他伸手探了探青年嘴角,指尖沾了点湿灰。
“这不是毒。”他说。
张婆子抬头:“你又知道了?”
“我知道这不是‘忘川粉’直接入口。”苏三狗站起身,走到角落香炉前,捏起一点残烬,“这灰里掺了东西——梦引散。点上能让人耳朵发软,脑子发空,听见谁说话都像亲爹。”
李大人冷笑:“你又编药名?”
“我没编。”苏三狗把灰末吹向空中,“你闻不出来,是因为你昨晚没做梦。他做了——梦见吃火锅。”
李大人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刚才嘟囔了。”苏三狗回头,“而且,只有被催眠的人,才会把‘红油锅底’当成救命稻草。”
张婆子缓缓站起:“你是说……凶手没给他下毒,是让他‘以为’自己中毒了?”
“对。”苏三狗点头,“先用香气迷住神志,再告诉他‘你喝了毒药,活不过半个时辰’。人一信,心跳就乱,血压就崩,最后真把自己吓死。”
李大人皱眉:“荒唐!谁会信这种鬼话?”
“信的人多了。”苏三狗指了指青年手腕,“你看他脉搏,不是中毒的乱跳,是被人‘数数’带进去的节奏——一二三四,快了快了,五了六了,不行了不行了……他自己把自己念死了。”
张婆子低声:“这手法……二十年前,幽冥堂用过。”
李大人立刻打断:“别提那个名字!朝廷封了案,不准翻!”
“封案的是纸。”苏三狗看着青年,“可他还没死,还能救。他不是中毒,是被‘说’病的。要治,得从耳朵治。”
张婆子盯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治?”
“让他醒过来。”苏三狗蹲下,轻轻拍青年的脸,“喂,醒醒,火锅凉了。”
青年眼皮颤了颤,喃喃:“红油……还滚着……”
“对,还滚着。”苏三狗压低声音,“可你没吃,是不是?你刚进门,有人给你端碗,说‘喝了就解脱’,是不是?”
青年嘴唇抖了抖:“我……我喝了……”
“你没喝。”苏三狗声音更轻,“你只是闻了香,听了话。你现在睁开眼,就能看见——你根本没端碗。”
青年猛地抽了一口气,眼珠一转,睁开了。
他第一句话是:“我没死?”
苏三狗笑了:“你连毒都没碰,死个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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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要抬人走,庙门口多了个人影。
戴斗笠的老头站在风里,衣服破旧,手里拄根竹棍。
“谁都不能带走他。”老头声音沙哑。
李大人手按刀柄:“你是谁?”
老头不答,只盯着苏三狗。
苏三狗打量他一眼,咧嘴:“哟,您脚上这泥,是城隍庙烧的香灰吧?青灰色,带点硫味,八里地外才烧得出这玩意儿。”
老头不动。
“您昨儿半夜去过那儿?”苏三狗又说,“香火太旺,鞋底都熏黑了,还沾了点蜡油。”
老头下意识低头。
苏三狗笑了:“您这一低头,就露馅了。正常人谁关心自己鞋底?除非——他知道那地方不该去。”
老头猛地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