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三狗把那张画着路线图的纸从鞋底掏出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纸角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,但他没管,只顺手塞进怀里,跟那张未来医生的字条叠在一起。他坐回仵作房的长凳上,盯着桌上五具尸体的验尸记录,手指在“肘关节弯曲度”那一栏来回划了三遍。
他没睡。
也不困。
脑子里全是地库里那张画像、那行血书、还有李大人留下的“别信档案”四个字。可现在他不打算再往迷雾里钻了。他要从实处入手——尸体不会骗人,但摆尸体的人会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张婆子拎着个布包进来,脸色比昨天还冷。她一眼看见苏三狗,眉头一皱: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等您。”苏三狗咧嘴一笑,把验尸笔记往前一推,“我有个问题,想请教。”
她瞥了眼笔记,冷笑:“你不是能听尸体说话吗?还用问我?”
“能听,但听不懂。”苏三狗挠头,“比如这哥们儿死前心里想的是‘我肘子好酸’,可我不懂这是饿了还是被人掰过。”
张婆子没笑,也没骂,只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哗啦倒出一堆银针、铜尺、竹签。
“说吧,问什么。”
苏三狗立刻坐正:“人死后,关节什么时候开始僵?怎么判断时间?”
张婆子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问: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真想。”
“不是为了装神弄鬼?”
“我要是装神,昨夜地库那卷宗自己翻页,我早吓死了。”
张婆子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行。我教你‘三时三弯’。”
她拿起一具尸体的手臂,指着肘部:“死后三时辰,肌肉微缩,关节尚软,能轻弯;六时辰,筋络锁紧,弯则有阻;十二时辰后,僵如铁棍,非折不断。”
苏三狗认真记下,又问:“那要是死后被人动过呢?”
“关节会有擦痕,肌肉无应激反应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弯的角度不对——活人挣扎会留力道,死人被摆,是死弯。”
苏三狗眼睛一亮:“死弯?”
“对。就像面条煮熟了再掰,只有形,没有劲。”
两人随即查验第一具尸体。苏三狗小心抬起手臂,对照铜尺测量角度。肘部弯曲约七十度,按死亡时间推算,应已过六时辰,理应锁死,可这弯度……太软了。
“这弯得不对。”他说。
张婆子没说话,只递上银针,在关节褶皱处轻轻一划——一道浅白印子浮现,边缘微红,像是被布料反复摩擦过。
“死后动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而且是同一人,手法一致。”
苏三狗心头一跳。他继续查第二具、第三具……五具尸体,肘部弯曲角度几乎一模一样,擦痕方向统一朝内,像是被谁整齐地摆成了某种姿势。
他轻声说:“这哥们儿死得冤,连姿势都被安排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张婆子手一抖,银针偏了半寸,擦过尸臂,划出一道浅痕。
她立刻收手,脸色未变,可指尖微微发颤。
苏三狗装作没看见,低头记录:“五具尸体,死后至少被移动过一次,肘部人为弯曲,方向一致,疑似跪拜状。”
张婆子忽然问:“你从哪学的这些歪理?”
“歪理?”苏三狗抬头,“这不是您刚教的吗?”
她没接话,只把银针一根根收进布包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苏三狗想了想,忽然笑问:“您这手法,教过别人吗?我猜,您年轻时也这么教过徒弟吧?”
布包“啪”地合上。
张婆子抬眼看他,眼神冷得像冰。
可那冷里,藏着一丝苏三狗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被戳中了什么,又像是旧伤被撕开了一角。
她没发火,也没走,只低声道:“教过……后来她死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苏三狗没再问。他知道,问到这儿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