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三狗把断了的炭笔扔进桌角的瓦罐里,那罐子已经堆了半满的笔头,像一排被砍下的手指。他没再看墙上的画,也没去碰怀里的纸条。他知道,从现在起,不能再靠死人指路了。
活人身上也有伤,而且藏得更深。
半个时辰后,锦衣卫衙门点卯堂上,香炉青烟笔直上升,没人说话。李大人坐在主位,左手按在椅扶手上,指节发白。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官袍,领口扣得严实,可苏三狗一进门就看见他左肩微微塌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。
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后排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止痛的草药粉,是他自己配的,治跌打损伤还行,治不了暗伤。
点卯开始,文书官照例念案卷编号、结案进度。轮到东市五具尸体那桩时,李大人忽然抬手打断:“此案已结,不必再议。”
堂上众人低头应是。
苏三狗却在这时站起身,拎着药包走上前:“李大人,您这肩头,最近是不是阴天就胀?夜里翻身也费劲?”
全场一静。
李大人没看他,只淡淡道:“你又想胡说八道?”
“不是胡说。”苏三狗把药包轻轻放在案上,“您这伤,是十年前追捕幽冥堂时中的‘铁莲子’吧?那东西小如豆粒,打进去不流血,但会卡在筋络里,每逢湿冷就胀痛,越拖越深,最后连手臂都抬不起来。”
香炉里的烟歪了一下。
李大人猛地抬头,眼神像刀子刮过苏三狗的脸。
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
“我没听说。”苏三狗咧嘴一笑,“我是看出来的。您刚才抬手时,左肩先动,肘后跟,这是怕牵动旧伤的姿势。而且您坐下的时候,左边屁股没落实,说明左半边身子不敢受力——这可不是普通扭伤能养成的习惯。”
堂上几个老差役exchanged眼神,有人悄悄后退半步。
李大人慢慢站起,茶杯在案上震了一下,滚落到地,碎了。
“苏三狗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一个仵作,管得未免太宽。”
“我不是管,是治。”苏三狗不退反进,“您要不信,我现在就能把那颗铁莲子给您抠出来,就怕您疼。”
李大人盯着他,嘴唇紧绷,忽然抬手,一把掀翻了整张案桌。文书散了一地,墨汁泼在青砖上,像摊开的命案图。
他转身就走,背影僵硬,左肩一高一低。
没人敢拦。
苏三狗弯腰捡起药包,拍拍灰,塞回袖中。他知道,自己踩到了不该踩的地界。
但他更知道,那颗铁莲子,不是普通暗器。它带钩,入肉后会慢慢往骨头缝里钻,十年不发,一发就要命。
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,全京城不超过三个人。
散衙后,天色将暗未暗。苏三狗没回仵作房,也没去吃饭。他沿着西市后巷的墙根慢慢走,手里捏着一张刚塞进袖口的纸条,字迹潦草:
“速来,有你想要的真相。”
他没拆穿这字迹是假的。太工整了,反而不像那个未来医生的随手一划。但假归假,他还是来了。
因为他想看看,是谁在等他。
巷子窄,两旁是废弃的货栈,门板歪斜。风从巷口卷进来,吹得地上碎纸打转。他走到中间,忽然听见身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他没回头。
脚步声停了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出鞘声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
张婆子站在三步外,手里一柄短刀横在胸前,刀身薄而窄,像片柳叶。她今天没穿仵作服,一身黑衣,头发束得一丝不乱。
苏三狗笑了:“您这身打扮,比验尸时还精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