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三狗站在枯树下,手里还攥着那块渗血的令牌残片,风把腰间的铃铛吹得叮当响。他没动,耳朵却一直贴着树干,像是在听地底下的动静。
庙里已经没了声息,连烛光也灭了。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——年轻的李大人跪在神像前嘶吼,黑袍人手握完整令牌转身凝视,还有耳边那句“你也来了”,温热得像有人对着耳根吐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心,血线已经干了,留下一道暗红印子。
“行吧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们一个个都喜欢玩回忆杀,那我也别客气了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干脆,铃铛一路作响。路过铁匠铺时顺手又买了个铜哨子,塞进怀里。这年头,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得备着,万一哪天自己也被封了嘴呢?
回到衙门,天还没亮透。他直奔藏书阁偏间,翻出那本破得快散架的《毒经补遗》。书页发黄,边角卷曲,有几页还被老鼠啃过,但好歹留了半句有用的话:“声闭如蝉蜕壳,毒伏喉结之下。”
他念了一遍,点点头:“难怪叫‘哑药’,原来是让人像蝉蜕壳一样,空剩一副嗓子,说不出话来。”
他又想起张婆子昨天卷袖子时露出的那道焦黑疤痕,位置正好在手腕内侧,靠近脉门。当时她只说了一句:“不是活下来,是被人救了。”
救人?谁救的?怎么救的?
他拍了拍脑袋,忽然想起她在教自己验毒那天,特意用了那套老银针具,还强调“这套针认人”。当时他还以为是江湖话术,现在看来,怕是另有深意。
他立刻起身,直奔仵作房。
张婆子正坐在案台旁,低头磨一把小刀,刀刃薄得能照出人影。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。
苏三狗一屁股坐在她对面,开门见山:“你说你中过那种毒?”
她手一顿。
“就是让人说不出话、记不清事的那种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张婆子缓缓放下刀,抬起左臂,把袖子往上一捋——那道焦黑疤痕横贯小臂,边缘呈锯齿状,像是被火烧过又强行冷却。
“银针引毒。”她说,“每天三针,扎在廉泉、天突、扶突,连续七日,逼毒从指尖排出。再喝‘蝉蜕汤’,洗尽残毒。”
“蝉蜕汤?”苏三狗眼睛一亮,“什么配方?”
“蝉蜕、僵蚕、甘草、薄荷。”她看着他,“四味药,等量研末,井水调服。”
苏三狗立刻从随身布袋里翻找起来。他早年在药铺打过杂,随身总带着些应急药材。翻了半天,终于凑齐四样,用纸包好揣进怀里。
“你干嘛去?”张婆子问。
“救人。”他说,“让他把二十年前的事说完。”
她冷笑一声:“当年救我的人,半年后死在自家灶房,脑浆都流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三狗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“所以我这次不让他一个人喝药。”
他快步走出仵作房,拐进后院井边,打了半瓢凉水,把四味药末倒进去搅成糊状。药色灰绿,闻着有点像雨后烂树叶的味道。
“难吃是难吃了点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但总比当哑巴强。”
李大人被安置在城隍庙偏殿一间小屋里,躺在一张破木板床上,脸色青白,喉结处一道青灰色纹路隐隐蠕动,像有虫子在里面爬。
苏三狗进来时,张婆子也跟了进来,站在角落不说话。
他二话不说,先取出银针,在李大人十指指尖各扎一下,挤出几滴黑血。血珠落地,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冒起一丝白烟。
“毒性还在走。”他皱眉,“得快点。”
他把药糊涂在李大人唇边,轻轻撬开牙关,灌进去半匙。药液刚入嘴,李大人喉咙猛地一缩,差点呛住。
“别慌。”苏三狗一手压住他胸口,“毒还没清,不能吐。”
他取出细针,对准廉泉穴,手腕一抖,针尖没入皮肤三分。紧接着,天突、扶突两穴连刺,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铜铃轻响。
数息之后,李大人突然剧烈咳嗽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,溅在墙角的蛛网上,拉出长长的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