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那人指缝里往下滴,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火把队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苏三狗蹲下身,没去扶那伤者,也没看李大人铁青的脸,而是盯着他脚边一块不起眼的玉片——半埋在灰土里,边缘带血,像是被人踩过。
他伸手捡起,指尖蹭了蹭断口。
“哟,还挺沉。”他嘀咕一声,翻过来对着火光。
众人屏息。
那玉片原本应是腰佩的一部分,断裂处参差不齐,显然是摔碎的。可就在内侧凹槽里,一行极细的小字刻得密实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李威护驾有功,赐锦衣卫指挥佥事衔,永镇京畿。”
苏三狗眯眼看了两遍,咧嘴一笑:“我说李大人,你这玉佩藏得够深啊,连自己掉了都不知道?”
李大人瞳孔一缩,猛地低头摸向腰间——空荡荡的,只剩半截丝绳还挂在扣带上。
他咬牙:“昨夜城隍庙……我昏过去前还在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追究谁动的手。”苏三狗站起身,把碎玉高高举起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要印信?这就是!先帝亲笔御批,嵌于玉中,藏于佩内,谁敢说这不是真物,就是当众抗旨!”
火把队集体一顿。
领头黑甲人眉头紧皱,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碎玉,嘴唇微动,却没出声。
苏三狗往前走一步,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得眼睛亮得吓人:“怎么?不认识字?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们听?‘奉——天——承——运’……哎,别往后退啊,你们不是来拿人的吗?”
黑甲人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:“此物……需查验。”
“查验?”苏三狗笑出声,“你拿什么验?拿你头上这顶破盔?还是拿你背后那把锈刀?这是圣旨,不是菜市场卖肉的凭证,用不着盖章画押!”
李大人这时也缓过神,冷声道:“本官任职十年,哪次办案需要当场背祖宗家谱?你们奉谁的令?兵符在哪?调令何在?一句话没有,就敢围攻朝廷命官?”
黑甲人脸色阴沉,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原地待命,自己上前两步,距离苏三狗不过五尺。
“令牌可查,玉佩难辨。”他说,“若真是御赐之物,为何从未公示?为何不见礼部备案?为何偏偏碎在此地,被你拾得?”
苏三狗摊手:“你说得对,我也觉得太巧了。所以我想了个办法——不如你现在就砍我一刀,要是我不死,说明这玉是真的;我要是死了,那你爱咋咋地。”
全场一静。
李大人差点呛住:“你闭嘴!”
张婆子站在角落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又迅速恢复冰冷。
黑甲人没笑,眼神却变了变:“你是在挑衅朝廷法度。”
“不,”苏三狗收起嬉皮笑脸,正色道,“我是在提醒你们——你们今晚做的事,已经越界了。你们不是来抓贼的,是来栽赃的。可你们忘了,栽赃也得分对象。李大人可以丢腰牌,可以失玉佩,但他身上流的血,是从北境战场上换来的。你们今晚要是真敢动他一根手指头,明天早朝,第一个上奏折弹劾你们的,就不会是我这个小吏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把碎玉往掌心一攥:“而是那些还记得什么叫‘忠’字怎么写的老将军们。”
空气凝住。
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
黑甲人缓缓后退一步,单膝触地,抱拳低首:“属下……不知大人玉佩遗失,多有冒犯,请恕罪。”
身后数十人齐刷刷跪下,火把斜插地面,像一片倒伏的林子。
李大人冷眼看着,一言不发。
苏三狗却没放松,眼角余光一直扫着屋顶。
刚才那一瞬,他分明看见瓦片轻动,一道黑影贴檐而行,快如狸猫,落地无声。
但现在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碎玉,又抬头看向黑甲人:“你们既知错,那就请便吧。不过下次再来,记得带点能看懂的文书,别光靠火把壮胆。”
黑甲人缓缓起身,临走前深深看了苏三狗一眼:“今日之事,自有上报。你……很聪明。”
“我不聪明,”苏三狗笑着摇头,“我只是记性好。比如我记得,三十年前北境军营有个规矩——夜间行动,必须有三重验证:兵符、口令、哨音。你们今晚只来了两样,缺了最关键的那个。”
黑甲人脚步一顿。
“所以啊,”苏三狗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你们到底是哪一路的人马,其实我心里已经有数了。”
对方不再说话,挥手示意撤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