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站在石室门前，手中长剑的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铁之色。他没有回头，却能听见身后营地的动静——哨卒换岗的脚步声，石料搬运的摩擦声，还有火堆余烬被踩灭时扬起的灰烟。昨夜那一战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清理，而新的秩序已在悄然生长。
他低头看着剑柄上那道新刻的划痕，指尖缓缓抚过。这道痕不是为胜利所刻，而是为死里求生的警醒。山谷可守一时，却养不活一世。粮袋里的粟米只够撑十日，箭矢不足三十支，铁器皆为缴获残兵，修修补补勉强可用。若黄巾再至，人数翻倍，伏击之策未必再成。
“张九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三人随我出谷。”
李三柱闻声赶来，肩上还缠着昨夜搏斗时划破的布条：“头领，外头不稳，您亲自去？”
江明将剑收入腰鞘：“守得住一谷，救不下一州。我要去看那些被烧毁的村子，看还有多少人活着，看能不能把他们聚起来。”
众人沉默。有人低头搓手，有人望向远处山脊，眼神里藏着惧意。
江明环视一圈：“我们能赢一次，是因为地利、伏击、令行禁止。可若千人压境，狭谷再险，也挡不住火攻烟熏。唯一的活路，是不再做缩在石缝里的老鼠，而是走出去，把散民聚成铁阵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等回应，转身朝谷口走去。张九紧随其后，三人背起干粮与短兵，踏上了荒草掩径的山路。
日头渐高，山路崎岖。一行人穿林越岭，行至午时，远远望见一片焦黑村落。残垣断壁间，屋架倒塌如枯骨横陈，井口歪斜，井绳断裂垂落，井水早已干涸发臭。村口老槐半焦，树皮剥落，枝干扭曲如鬼爪。
江明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入村中。尸骨已无人收殓，半埋于瓦砾之下，孩童的布鞋挂在断墙铁钉上，随风轻晃。一只狗尸趴伏在门槛内，腹中空空，爪子抠进泥土，似至死仍在挣扎觅食。
他在村中央站定，目光扫过每一处废墟。这不是劫掠，是屠戮。黄巾军不止抢粮，更要断人生机。
“搜。”江明开口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，“找活人痕迹，找可用之物，找任何能说话的东西。”
李三柱带人翻检破屋。半炷香后，有人在村东一座倾塌的庙宇角落发出呼喊。江明快步上前，只见墙角用炭灰画着一个箭头，指向北方，下方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北三里”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抹过刻痕。线条不深，但笔力果断，非慌乱所为。有人活下来了，而且留下了指引。
“记下位置。”江明起身，“原路不动，标记保留。我们回去。”
归途无言。风穿林而过，吹动衣角，却吹不散心头沉压的怒火。江明握剑的手始终未松，指节发白。他不是为眼前惨状而怒，而是为这乱世的麻木而怒——百姓如草芥，城池如纸屋，强者横行，弱者无声。
夜色降临时，队伍回到谷中。江明未歇，直奔石室前空地，召集全体流民。
火堆燃起，人群围拢。他站在石台上，手中举起一块从李家屯带回的焦木，上面还残留着半片布衣。
“这是李家屯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夜风，“三百口人，三日之内，死的死，逃的逃，井里浮尸，狗啃人骨。我亲眼所见，亲耳所闻。”
人群骚动。有人低头啜泣，有人紧抱孩子，更多人沉默低头。
“你们以为守住这个谷，就安全了？”江明扫视众人，“今日他们烧李家屯，明日就能烧王家洼；今日他们屠三百人，明日就能屠三千人。我们若只守一谷，不过是等死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