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将熄,灯芯爆出一粒火星。
江明搁下笔,指尖仍压在阵图右翼断裂处。窗外旗杆已重新绑牢,绳结打得结实,但风过时仍有轻微晃动。他起身推门而出,未唤人随行,只握紧腰间短刃,沿校场边缘缓步而行。
三夜了。
每至子时三刻,林间必有动静。前两夜他命李三柱带人巡查,皆无发现。昨夜他亲自守于沙盘旁,见一道身影自北岭坡道斜切而下,避开哨岗,落脚极轻,直趋训练用的沙盘,俯身细看良久,又悄然退去。那人并未触碰任何物件,唯在鹤翼阵模型右侧多停片刻,似在测算步距。
江明当时隐于暗处,未出声。今夜,他提前换下巡哨班次,令李三柱改走东线,自己披上普通兵卒外袍,立于石屋檐下假寐。
更鼓敲过三响。
林间落叶窸窣,一人影再度出现,步伐沉稳,不疾不徐,径直走向沙盘。月光映出其身形——中等个头,肩背挺直,右手五指微曲,似常年执旗之状。他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炭条,在沙盘边缘空白处勾画几笔,随即收起,欲转身离去。
“那鹤翼阵破在右翼?”江明踏步而出,声音不高,却如铁石相击,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那人止步,未惊,未逃,缓缓转过身来。面容藏于帽兜阴影之下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破在左翼。”他开口,声如砂石摩擦,“右翼偏移是果,非因。左翼鼓手延误半拍,导致右翼不敢贸进,阵型脱节,合围未成。你昨日归因为地形,实则人心未齐,号令未准。”
江明不动,手已按在刀柄上:“你是何人?潜伏数日,意欲何为?”
“若为敌细,昨夜便可毁你沙盘,烧你粮册,何须等今日?”那人摘下帽兜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约莫四十上下,额角一道旧疤斜贯眉骨,“我姓陈,曾为边军偏将,镇守雁门三年。后因主将贪功冒进,致三百士卒陷于山谷,反诬战死者临阵脱逃,夺其家饷。我愤而弃职,流落至此。”
江明目光未松:“为何此时现身?”
“我入民团七日,见你亲训士卒,阵法失误不责兵而究将,粮秣分配不偏亲信,斩木为桩、绘土为图,亦一丝不苟。”陈姓男子直视江明,“乱世之中,权贵视民如草芥,能如此治军者,十中无一。我观你非为私利而聚众,故敢言真话。”
江明沉默片刻,抬手示意:“进屋说话。”
石屋内,油灯重燃。江明坐于案侧,未请对方落座,只将《六韬》残卷推至桌心:“你说左翼鼓点延误,可有证据?”
“昨晨演练,左翼鼓手为新募猎户,未习节律,紧张所致。你当时只纠右翼步距,未察鼓音迟滞。我连听三日,每至变阵‘合围’指令,鼓声必慢半拍。”陈姓男子立而不坐,“若不信,可调鼓手重演,闭目听之。”
江明凝视其面,忽道:“你可知‘变阵八音’?”
“古法以金、鼓、角、铎、磬、铃、麾、旗为号,然山野作战,风雨蔽耳,金鼓难辨。”陈姓男子答得干脆,“我曾在阴山与胡骑周旋,创‘短哨三音’:长哨为进,急哨为退,断哨为伏。辅以旗角微摆,十里之外可通令。”
江明眼神微动。
这正是他苦思未解之题——如何在复杂地形中确保命令即时传达。
“你既识兵法,为何藏而不露?”
“兵者,国之大事。轻言谋略者,或为邀宠,或为投机。”陈姓男子语气沉稳,“我观你行事重实证,不轻信口辩。若我初来便献策,你必疑我别有所图。唯有静察数日,待机而发,方显诚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