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雾气,江明指尖划过案上新绘的地图,朱笔圈出的三点连成一线,未干的墨迹在纸面微微晕开。他搁下笔,目光停在柳林堡的位置,那里曾是老者提及铁牌流传之地,如今却成了悬在民团西翼的一把利刃。
昨夜陈教官所言仍在耳中回响——那枚铁牌非官制,纹路粗犷而隐含章法,材质为幽州本地铜砂混铅铸就,边角打磨刻意不齐,以防伪造。更关键的是,其背面刻有极细的“赵”字暗纹,若非久经军械之人,绝难察觉。
“护庄令。”陈教官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,语气沉得像压了千斤石,“寻常乡勇用不起这等工艺,能私铸此令者,必有豪族撑腰,且不止图自保。”
江明当即下令,命李三柱以整编新兵为由,逐人登记籍贯出身,凡来自东阳里、柳林堡、北岭三地者,暂不参与核心操演,仅派往伐木运粮。他不欲打草惊蛇,但也不能任隐患潜伏于营中。
校场上传来整齐踏步声,新兵正按新规列队。江明走出石屋,目光扫过人群,几名面生者被单独编作一队,由亲信老兵带往山道外劳作。李三柱候在一旁,见江明出来,低声道:“已查清十七人,其中五人自称原居柳林堡,然口音杂糅,答话迟疑。一人报名为猎户,却不知当地山径走向。”
江明不动声色:“可问及令牌?”
“不敢直问。只试探提过‘旧主发令’之类,有一人眼神微动,旋即低头不语。”
“留心此人。”江明道,“不必逼问,只需盯住行踪。若夜间私自离营,立即控制。”
李三柱领命而去。江明返身入屋,陈教官已在等候,手中捧着一块炭板,上面拓印着铁牌正反两面的纹样。
“我连夜回忆旧日军报。”陈教官将炭板置于案上,“幽州八郡,近十年来有三家豪族扩招家丁超限:渔阳田氏、上谷王氏,还有这柳林堡赵氏。前两家尚守规矩,唯赵氏行事诡秘。半年前,阴山游骑曾截获一支商队,车上尽是兵器部件,押运者口音偏北,落款印章正是赵氏旁支。”
江明凝视炭板上的“赵”字暗纹:“他们为何渗入我民团?”
“要么探虚实,要么埋钉子。”陈教官声音低沉,“若赵氏真有意割据,必需掌控粮道与要冲。你占隐谷,扼北岭咽喉,又聚流民成军,已挡其南下之路。他们不会坐视。”
江明缓缓点头。乱世之中,豪强自保者众,但敢于私铸令符、囤积兵械者,绝非安分之辈。赵氏若真织成一张隐网,恐怕周边村落早已在其掌控之下。
“传令下去,”江明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形图前,“校场西侧增设双岗轮值,子时至卯时不得断人。哨位设于高台与石堆之间,视线须覆盖北岭坡道入口。另,沙盘区域晚间加锁,非我亲批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陈教官应诺,又补充:“可令亲兵假扮流民,在外围村落走动探听。若赵氏确有动作,必会封锁消息,驱赶外人。反常之处,即是线索。”
江明沉吟片刻:“今夜便派两人出发,伪装逃难百姓,目标柳林堡外围。不求深入,只看是否有重兵把守、粮车进出、或百姓被迫迁徙。”
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名士卒姓名,交予陈教官。对方接过纸条,欲退,忽又停步: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昨夜我整理旧部名录,想起一人——原雁门军候赵九渊,三年前失踪,传闻投靠地方豪强。此人精通伏击调度,善用山地哨探,若其确入赵氏麾下,则其渗透手段远超寻常家兵。”
江明眉峰微蹙:“你是说,此前夜探沙盘之人,未必是你,而是另有其人?”
“未必是我第一次出现。”陈教官目光冷峻,“或许早有人窥视训练多日,只是未曾暴露。我现身,反倒掩了他们的行迹。”
空气骤然凝重。江明盯着地图,脑海中闪过数日前鼓声延误的情景——若那并非失误,而是有人故意扰乱节律,测试指挥系统反应速度呢?
他猛地转身,抓起案上《哨防十律》草案,翻至末页,提笔添上一条:“凡非指定人员接近沙盘、粮册、令旗存放处,无论是否开口,均视为可疑,即刻上报。”
“明日晨会宣读新规。”他对陈教官道,“从今日起,所有口令传递必须双重确认。旗动之后,须有哨音回传;鼓响之前,必得前哨举火示意。宁慢三分,不可错一步。”
陈教官郑重抱拳:“属下即去安排。”
待其离去,江明独坐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,以密文记录当前推断:
一、赵氏私兵已具规模,或控三镇;
二、其意不在协防,而在扩张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