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将高顺送来的弩机簧片放入木匣,亲卫退下后,他未再落座。案上竹简压着沙盘一角,西岭方位仍悬而未决。此时帐帘掀动,传令兵快步入内:“使者已返,带回官军残部信物。”
江明抬手示意呈上。那是一枚铜制腰牌,边缘磨损,正面刻“幽州戍”三字,背面有刀痕划去原主姓名。他指尖摩挲铭文,目光沉定。
“对方何言?”
“残部屯于烽燧旧垒,主将姓陈名远,曾为郡尉麾下都尉。其众三百七十余人,粮尽械损,愿归附者半,观望者众。彼问——主公以何养兵?凭何立信?”
江明不语,转身走向兵器架。他取下一支缴获的黄巾长矛,枪头锈蚀,但杆身笔直。他又翻开昨日军需文书,逐行扫过:藏锋谷之战所得铁甲二十三具、箭矢千余、粟米八百石,俘虏已安置垦荒,未动主力储备。
“召高顺、荀衍。”
片刻后二人入帐。高顺甲胄齐整,抱拳立于左侧;荀衍手持竹册,立于右。江明将腰牌置于案上,道:“官军残部可收,然疑我根基浅薄。尔等以为如何?”
荀衍翻动手中文书:“彼为正规出身,重体制纲纪。若仅许以粮饷,难服其心。当示之以威,结之以义。陷阵营新胜之威尚在,可作凭据。”
高顺接口:“校场演阵最便观实。三段轮守已练熟,鼓令如一,进退无隙。若令彼观之,自知我非乌合。”
江明点头:“便依此策。传令——陷阵营即刻列阵校场,全装披挂;另调粮车两辆,载兵器三十具、粟米百石,随使团同往西岭外营,作为首拨接济。”
荀衍皱眉:“此数已近半月配额,若后续增兵,恐仓廪难支。”
“正因其重,方显诚意。”江明执朱笔在竹简批写,“先拨半月粮,兵器按实战配比发放。另划烽燧南寨为驻地,归属陷阵营统辖体系,编制独立,由陈远自领。”
高顺略惊:“编外设营,恐乱军制。”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”江明掷笔,“彼若真心归附,必感此权变之恩;若存异志,亦在我目所及之处。你率本部在校场待命,待其代表至,即行演阵。”
荀衍拱手:“主公既决,臣即拟文,明定归附条款,以防日后纷争。”
江明颔首。二人领命而出。
半个时辰后,校场尘起。高顺立于将台,红旗挥落,战鼓骤响。陷阵营自三门列队而出,盾手居前,戈矛次之,弓弩压后。鼓点变换,阵型瞬转——前队裂为左右翼包抄,中军突前成锥形突击阵,旋即又合为三段轮守,层层递进,毫无滞涩。
十余名衣甲残破的军士立于观台,为首者正是陈远。他面色冷峻,目光紧盯阵中调度旗号。忽见左翼一组十人小队,在无鼓令情况下自行补位,填补前排空缺,动作迅捷如一。
“此阵何名?”他低声问身旁使者。
“三段轮守阵,半月前初创,今已操练纯熟。”
陈远默然良久,终叹:“非精训之师,不能至此。”
此时江明步入校场,黑袍灰披,剑悬腰侧。他登上将台,直视陈远:“都尉久历边事,当知今日幽州之危——黄巾屡犯,百姓流离。我起于草野,非为割据,实欲聚力抗贼,保境安民。”
陈远抱拳:“主公雄略,末将有所耳闻。然兵者国之重器,岂能轻附?敢问主公——若朝廷另遣官军至,主公将何以处之?”
“若朝廷真能安民,我愿解甲归田。”江明声如洪钟,“然今州郡崩坏,官吏逃散,唯余残兵孤守废垒。尔等非弃职而逃,乃无令可奉!我虽出身民间,然有粮可济饥卒,有械可授战士,有阵可御强敌——此即立信之本!”
他挥手,军需官推来一辆粮车,打开箱笼,粟米洁白饱满。另一车陈列缴获兵器,刃口寒光闪烁。
“此为首批供给。明日午时前,烽燧南寨将修缮完毕,可供驻扎。凡愿留者,皆编入军籍,原有军阶酌情保留;不愿者,发路引与口粮,任其自去。”
陈远环视身后残兵。有人低头拭甲,有人握拳微颤。一名年轻士卒突然出列:“我愿留!家中尽毁,唯有从军方可活命!”
第二人、第三人相继出列。不到片刻,三十七人跪地请留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:“末将陈远,率残部三百七十二人,愿奉主公为主,共抗黄巾,保此一方!”
江明上前扶起:“自今日起,尔部为‘镇北营’,暂隶陷阵营节制,驻守西岭外营。你为副营统领,统御旧部,听调出征。”
高顺踏前一步:“明日辰时,校场统一操典。所有兵员,无论新旧,皆须通过阵型合演考核。”
陈远肃然应诺。
当夜,主营灯火未熄。江明坐于案前,听取军需官汇报:“镇北营首拨粮饷已拨付,现有存粮可支撑四十五日满编用度,若新增屯田,则可延至六月。”
他提笔在竹简记下“镇北营”三字,朱笔轻点西岭方位,神情凝重。
荀衍捧卷入内:“《新军归附录》已成,请主公过目。”
江明略览一遍,点头:“存档备案。另传令各哨——即日起,西岭方向巡防增至每日三班,不得懈怠。”
荀衍退下。江明独坐良久,忽闻校场方向传来整齐脚步声。他起身掀帘,见高顺正带队操练新兵,口号铿锵,步伐如雷。
风自北岭吹来,拂动帐角地图。图上“柳林堡”三字被掀开一角,又被江明随手压住。他将竹简重重压在沙盘边缘,转身回案,提笔蘸墨,写下一行新令:
“凡归附之军,三日内须完成合训;七日内纳入战备序列。”
笔尖顿住,墨滴坠落,在“序列”二字旁晕开一团黑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