敌营辕门白旗高悬，使者持节缓步而出。江明立于高地，目光扫过那杆素帛，眉头微蹙。亲兵已奉令前行受降，脚步未至半途，东岭哨塔三枚黑烟箭破空而起，尖啸划裂晨雾。
他猛然抬手，声如雷霆：“止步！全军戒备！”
话音未落，亲卫簇拥其侧，灰披风在风中翻卷如战旗。江明跃上瞭望台，远眺敌营。白旗下人影往来，却无一人卸甲解刃；辕门外马队列阵，鞍鞯齐整，分明随时可驰突冲锋。更西边林缘尘烟浮动，细不可察，若非久经沙场之人，绝难发觉异样。
“诈降。”他低喝一声，手中长剑出鞘半寸，“传令高顺——陷阵营原地不动，弓弩手登垒，拒马前推十步！命影锋斥候即刻探查山谷两侧，凡有异动，速报。”
令旗挥动，传令兵飞骑奔出。片刻后，斥候连报：敌军主力分作五路，借晨雾掩护，正从北谷、西隘、断崖旧道等多处悄然逼近。其行不举旗，马口衔枚，专挑险径穿插，意在切断各阵地联络，形成合围之势。
江明眸光一凛。此战术迥异往日强攻硬打，竟是以虚诱实、四面蚕食。若各守将各自为战，不出两个时辰，防线必被撕裂。
“调南线预备队三百人，由副将统领，急行增援北谷！”他下令后，翻身上马，“亲卫随我，直赴北谷口！”
马蹄踏地，烟尘滚滚。途中遥见北谷方向火光闪动，守军鸣锣示警。待抵近时，只见山坡之上刀影交错，敌前锋已攀至半腰，守卒阵型散乱，几近崩溃。
江明勒马于旗杆之下，拔剑直指天际：“背山列阵！拒马斜置，弓手居高射膝！”
鼓声骤变，由沉稳长擂转为急促短击。守军闻令振作，迅速重组。拒马拖移前压，卡住坡道要冲；弓手蹲踞石后，箭镞对准敌军膝弯。一轮齐射，箭雨倾泻而下，敌前锋数人中箭滚落，余者被迫后撤三十步。
江明立于阵前，冷眼注视敌军退势。对方并未溃逃，而是有序后撤，队形不乱，显有章法。更关键的是，其撤退路线竟始终绕不开一处狭窄沟壑——位于北谷西侧，两壁陡峭，仅容十余人并行，形如咽喉。
他凝神思索片刻，召来高顺与荀衍。
“敌军每次进攻皆避开元军重兵驻守的中央高地，且退必经此沟。”江明指向地图，“他们以为此处隐蔽，实则正是死地。”
高顺皱眉：“若设伏于此，确可重创其退路，但需精准把握时机。一旦误判，反遭其趁势反扑。”
荀衍沉吟道：“敌军今日攻势节奏多变，或猛攻一点，或虚晃即走，意在耗我心力。然万变不离其宗——退路固定，便是破绽。”
江明点头：“今夜子时，于沟壑两侧埋设火油罐与滚木，再派两百弓手潜伏。敌若再攻不成而退至此处，万箭齐发，引燃火油，必使其损兵折将，不敢轻言再犯。”
命令下达，各部迅速行动。高顺亲率陷阵营接管北谷防务，轮值守备，严防死守；荀衍返回中军帐整理战报，拟明日布防细则。江明则留驻前线高地，overseeing最后一批伏兵进入隐蔽位置。
夜色渐浓，星月隐没。北谷口残烟未散，焦土之上新添脚印层层叠叠。江明立于高台，披风染尘，剑柄微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昨夜斩敌所留血痕仍在，尚未擦拭。
远处沟壑幽深，静得听不见虫鸣。唯有风掠岩壁，发出低沉呼啸。
一名校尉低声禀报：“火油罐已埋，滚木就位，弓手全部覆面蒙巾，静候指令。”
江明微微颔首，目光锁定敌军最后退去的方向。他知道，这一仗尚未结束。敌军今日新策虽被识破，但其背后必有谋士运筹，绝不会轻易罢手。而真正的较量，往往发生在最后一击之前。
他伸手按住剑柄，指尖触到那道尚未干涸的血迹。剑锋微卷，握感粗糙，却愈发牢固。
前方山谷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——不是脚步，也不是喊杀，而是金属轻碰之声，极细微，却被夜风送至耳畔。
江明猛然抬头。
西侧林缘，一道黑影闪过，随即消失在坡后。紧接着，第二道、第三道人影陆续出现，贴地疾行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“还未退？”他声音低沉，“反倒增兵？”
亲卫迅速围拢。江明不退反进，跨步登上最高石台，凝视敌情。那些人影并未直接进攻，而是分散潜入先前伏击区域周边，似在勘察地形。
“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布置。”荀衍不知何时已折返，立于身后，“若此刻发动伏击，正中其计。”
江明冷笑：“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。”
他挥手示意伏兵不得妄动，同时命弓手调整位置，故意露出些许破绽。又令士卒在沟口点燃两堆篝火，制造有人巡防假象。
敌方探子果然驻足观察良久，而后悄然退去。
江明目送其影消失于夜幕，缓缓抽出长剑，将剑尖插入身前岩缝之中。剑身颤动，嗡鸣不止。
“等他们再来。”他说。
风更大了，吹动披风猎猎作响。北谷口火光摇曳，映照着他半边脸庞，明暗交错。远处沟壑深处，一根滚木因安置不稳，缓缓滑落半尺，发出沉闷摩擦声。
江明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