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山脊,敌营方向的烟尘已散大半。江明仍立于北谷高台,脚边是昨夜斩石留下的断口,裂痕如刀劈斧凿,深嵌入岩。他未动,目光扫过战场残迹——翻倒的战车横在坡道,烧焦的旗杆斜插泥中,几具尸体伏于沟沿,无人收殓。
高顺与荀衍并肩走来,靴底碾碎焦土碎屑。三人无言,只以手势示意。江明俯身拾起一根烧尽的木枝,在沙地上划出北谷轮廓。线条粗重,走势分明。
“东南丘陵坡陡林密,敌军包抄至此受阻。”他点向一处凹陷,“此地可设绊索三道,埋伏桩五列,再以枯枝覆面,诱其自陷。”
高顺蹲下,手指沿线条推移:“若敌分两路,一路强攻主阵,一路绕后突袭?”
“正要他们绕。”江明截断话语,“西北谷道岩石裸露,视野开阔,昨夜陷阵营由此突入得手。今日我将其改作退路假象,预埋陷坑七处,滚木架三组,敌若追击,必堕其中。”
荀衍凝视沙图良久,开口:“然则兵力有限,工事难全。若敌不按常理出兵,直扑薄弱侧翼?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动手。”江明将木枝折断,插于图中标记中枢之处,“我不要铜墙铁壁,只要层层咬合。一地失守,牵动全局;一处发难,四面围杀。”
话毕,他抬头望向高顺:“拆敌军遗留战车,取木材制拒马。鹿角桩交错排列,主防线外布成锯齿带,纵深三十步。每五步设一藏兵坑,可伏弓手二人。”
高顺抱拳领命,转身即走。未至坡下,已挥手召来传令兵,声如铁锤砸砧:“传陷阵营老兵三十人,带斧锯钩镰,即刻前往西岭废营,拆车取木!其余民团按百人编组,随我勘定拒马位置!”
江明又唤荀衍:“调前日战斗记录,对照各处交火点,标注敌军惯行路线。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转向、每一次停顿,是因何而起。”
荀衍应声而去。片刻后,两名文书抬来竹简数卷,摊于石台。江明亲手展开,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,忽停于一段记载:“……敌骑三十自东北坳口突进,行至半坡,因乱石堆积转道南移。”
他眯眼看向远处那片碎石区——昨夜矿洞塌方残留之所,乱石堆叠成天然斜坡。
“此处可垒掩体。”他低语,“弓弩手轮替藏身,射毕即退,换下一组接续。再于低洼处挖泄水沟,防雨季积水软化地基。”
命令逐级下达。民团将士扛锹持镐,奔向指定区域。有人挥锄掘土,有人搬运石块,碎石碰撞声不绝于耳。一名老卒指挥十人合力抬起一块巨岩,缓缓推向预定位置,口中喊着号子,声调沉稳。
江明登上北谷最高岩台。此处三面环坡,唯东向开阔,一眼可见东西两翼战线。他令亲卫架起瞭望塔,高逾三丈,顶端设平台,内置鼓号手两名。
“三鼓为警,急促连响,代表敌近三百步;两锣示安,缓击两声,报无异常。”他亲自示范节奏,鼓槌敲出三记短音,“旗语兵配属三处隘口,一旦发现敌踪,立即升烟举旗,颜色区分方位——赤烟为东,青烟为西,白烟居中。”
影锋队精锐领命而出,每人背负小型烽筒一只,内装特制药丸,点燃即可生烟。三人一组,分赴东南丘陵、西北谷道与中央坡地,隐入地形褶皱之中。
日头渐高,施工未停。拒马初成,横列主阵前方,尖刺朝外,错落有致。鹿角桩深插入土,形成密集障碍。藏兵坑挖至半丈深,顶部以木板覆土伪装,仅留窥孔一道。
江明走下岩台,踏足新筑掩体边缘。他弯腰查看泄水沟走向,见其由高向低自然倾斜,通向谷底干涸河道,点头认可。随即抽出长剑,剑尖挑开一处浮土,露出下方夯实的黏土层。
“地基尚稳。”他对身旁督工说道,“但需每日巡查,若有松动,立刻补固。”
正说话间,高顺疾步而来,铠甲沾满尘灰。“东南绊索已设两道,第三道需等藤条晾干;西北陷坑挖至六尺深,底部插竹签十八根,滚木架明日可立。”
“不够快。”江明直起身,“今夜必须完成全部陷阱铺设。敌残部虽溃,难保无援军潜至。我要在天黑前,让这条谷道变成吞人的口。”
高顺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拍向自己左臂铠甲。“末将带陷阵营加夜班,不完工不下岗。”
“不必你一人扛。”江明望向远方山脊,“我会调影锋队轮替巡哨,确保你们能安心施工。但有一点——所有工事必须按图施工,不得擅自更改尺寸或位置。差之一寸,失之千里。”
高顺点头,转身欲走,忽又停下。“若敌不来攻呢?”
江明看着他,眼神如刃。“那就等。等到他们来,看清我们是怎么把这片荒谷,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。”
午时过后,第一组拒马完成验收。江明下令试演调度。鼓号手在瞭望塔上敲响三鼓,东侧隘口随即升起赤烟。不到半刻钟,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应急小队从主营奔出,沿预定路线抵达目标区域。
“用时太长。”江明皱眉,“若敌骑突进,此刻早已破阵。”
他当即下令重组传令链:增设中间接力哨两名,分别驻于主阵与隘口之间高地,手持铜镜反射日光传递信号。再次演练,时间缩短三分之一。
荀衍送来最新标注图卷。江明铺展于地,见其以不同符号标记敌军可能进攻路径:实线为高概率路线,虚线为试探性移动,点线为迂回包抄。他在图上圈出三处关键节点,命人加派双倍兵力驻守。
暮色初临,最后一道绊索埋设完毕。江明站在高台边缘,身后是正在加固工事的民团将士。拒马林立如林,烽烟初备,瞭望塔顶鼓号手执槌待命。风掠过山谷,吹动他灰色披风,猎猎作响。
他伸手按住腰间剑柄,触感微凉。剑未出鞘,但刃口已在昨夜饮血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。
远处山脊轮廓渐暗,一道模糊人影闪过林梢。